任中伦来到片场时,白魏正在指挥拍摄。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站在监视器后方,静观整个现场。
这一场,是黄毛,也就是章雨所饰演的那个倔强、单纯、命如草芥的年轻人。
为掩护程勇,独自驾车引开警察,最终遭遇车祸身亡的戏。
程勇冒雨狂奔而来,抱起尸体在暴雨中声嘶力竭。
“水车准备,雨量开到最大,地面积水要反射出警车的蓝光。”
“摄影用长焦,压缩空间,让雨在镜头前产生撕裂感。”
“程勇冲下车时,镜头跟着他跑,要晃,但不是动作片那种爽快的晃,是溺水的人挣扎那种晃!”
“血水被雨水冲淡,但新的血不断从他身下涌出来。”
“先俯拍全景,一个人蜷缩得像婴儿。”
“然后急推,特写他半张脸。”
“章雨,你嘴角要留着那点逞强的倔,但眼睛里的光,必须散掉。”
“张译,你扑跪的瞬间,水花要溅起来,那是崩溃,有物理外化的。”
“我要你手抖得抓不住他的衣角。”
“别演悲痛,我要你生理上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你掰他手指,发现他还攥着那张回贵阳的火车票,道具注意做旧血渍。”
“这时给车票特写,再缓缓摇到你突然瘫软的背影。”
“群演警察别围上来,保持三米距离。”
“这是一种无声的集体致哀。”
整个剧组,从演员到摄影、从灯光到道具迅速消化着他的指令。
《活埋》时期的生涩早已褪尽,如今的白魏,已是一名能将每个镜头拆解到毛细血管的导演。
更难得的是,他还做过演员,甚至做得不差。
因此他调教演员的功力,远比其他大导演更精准、更高效。
他不再依赖实力派演员,在不断磨合中的“灵光一闪”去点亮电影。
因为他自己,已经能清楚地告诉对方。
该怎么动、怎么哭、怎么沉默,才能触达故事最核心的那片灵魂!
对演员来说,有一个明确且正确的表演方向,戏反而更好演。
而那些愿意琢磨的人,事后回想白魏为什么那样要求,往往也能获益匪浅。
任中伦静静看着,不禁有些感慨。
他这十几年里去过不少大导的剧组,若要说白魏这儿最不同的,或许就是效率二字。
对于一个讲究极致细节的导演来说。
“效率”听起来几乎是一种讽刺!
可偏偏白魏就能做到。
他仿佛永远站在上帝视角,设计每一束光、每一个走位、每一寸表情,戏剧效果最大化,却又不扼杀演员自身的特质!
就像给整个剧组开了条高速通道。
质量不降,节奏却飞快。
如今不少新人导演、甚至资深导演,都在悄悄学他的工作方式,却往往只学来皮毛,反而倍感挫折。
电影终究是一门综合的艺术。
有的导演善调度却不谙光,有的导演懂镜头却不会调演员。
真正称得上全能的,整个行业数下来,也不过一张、一陈、一白。
任中伦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魏已经喊了“过”。
此时白魏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任中伦,他笑着递了支烟:“今天什么风把任董吹到我这儿来了?”
任中伦接过烟,就着白魏递来的火点燃,深吸一口:“喇董请我去中影开《美人鱼2》的出品方会议,顺路过来看看你。”
“《美人鱼2》?”白魏挑眉,没想到这个项目启动得这么早。
他清楚记得,这部曾经万众期待的续集,后来成了多少投资人的噩梦。
拖了八年迟迟未能上映,观众热情早已冷却,演员声势也大不如前。
对投资人来说,这早已不只是一场商业赌博,更是一场不知如何收场的困局。
“恭喜啊,这项目一看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白魏笑着说道,语气却听不出什么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