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人做嫁衣裳。
“白导...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一谋啜了口茶,喉结滚动时牵动脖颈上松弛的皮肤。
“《活埋》那会儿...”张一谋的西北口音在酒意里愈发明显,“我就觉着这小子爱耍小聪明。”
他指尖在杯沿划了个圈,“单场景、独角戏,取巧得很!”
茶汤晃动的波纹里。
仿佛映出当年柏林电影节上,白魏捧出一个银熊影帝,两人合照时那副混不吝的笑!
张沫发现父亲说这话时,眉心的川字纹舒展了些。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吹得老槐树的影子在纱帘上张牙舞爪。
“可《心迷宫》时期...”张一谋突然坐直了身子,茶杯“咔”地磕在玻璃茶几上。
“叙事结构令我很吃惊啊!就像打碎的唐三彩,每一片碎瓷都能照见人性。”
他抬手比划着,手腕上那块腕表的表链哗啦作响,“那时候我就知道,咱们这电影圈来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张沫怔住了。
她从未听父亲如此形容过谁的电影。
“再往后的话,你在北电学习那几年,”张一谋忽然笑了,接着说道,“他折腾的事还少吗?”
话里带着几分揶揄,仿佛在说。
白魏那小子的事迹,你这个校友,怕是比他这个老头子更清楚。
夜风卷着槐花香渗进来。
张沫却是摇了摇头:“我知道白导很了不起,只是这样一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却让人觉着矛盾。”
“矛盾?”张一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张沫轻轻点头:“他拿奖拿到手软,票房横扫千军,可偏偏...不怎么听话。”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能在各大知名电影节红毯上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转头就在微博上怼天怼地,连很多老先生的面子都不给。”
“可待人接物又平易近人,不拘小节。”
张一谋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觉得他矛盾?”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我倒觉得他比谁都清醒。”
张沫微微蹙眉。
“他要是真像圈里那些人一样,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反倒不稀奇了。”
张一谋第二次放下茶杯,“可白魏偏偏不。”
“他明知道得罪人的后果,却还是敢说敢做。”
“孩子,这不是矛盾,这是选择。”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外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张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他这样真的能行吗?”
张一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处,仿佛有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谁知道呢?”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但至少,他走的是一条自己的路。”
张一谋突然模仿起白魏说话时的腔调,“电影不该跪着!”
“听听,多狂。”
“傲是真傲,倔也是真倔啊。”
可张一谋模仿这段话时,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少年般的亮光。
张沫看着父亲走到书架前。
他取下一本蒙尘的《电影语言的语法》,扉页上有巴赞的签名。
书页间滑落几张老照片。
1984年,陈凯戈、田壮壮他们簇拥在电影学院门口,青涩的面孔上写满野心。
“导演这行当...”张一谋轻轻掸去照片上的灰,“总得有人接过火把。”
“现在这帮人,不是忙着数钱,就是跪着要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脊,节奏像极了《红高粱》里的颠轿鼓点。
“得用魔法打败魔法...”他又想到白魏常说的词儿,突然笑出声,“那小子倒是明白人。”
张沫此时终于懂了。
父亲选白魏,不是押宝,是传灯。
把浸透祖国大地的胶片,交给肯在资本暴雨里扛摄影机的疯子。
就像当年吴天明老先生,把西影厂的厂标,交到他这个第五代愣头青手里。
父女俩一时无言。
突然,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沫刚拉开门,夜风裹着张召身上的古龙水味猛地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