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语言很厉害,结构也挺巧,几条线收得利索,没拖泥带水。”白魏继续说,“演员选得也好,都撑住了,特别是天台那场戏,张力十足。”
他顿了顿,看着饶晓智,“最难的喜剧和悲情,荒诞和真实,你捏合得比我想象中好,没失衡,也没故意煽情。”
“这就十分很难得。”
“国内拍这类带点荒诞,带点黑色幽默的现实题材喜剧。”白魏一边示意饶晓智坐在他的身边,一边说道,“不少导演都容易用力过猛。”
“要么,是在搞笑上用力过猛。”
“为了制造笑点,硬塞段子,不顾人物逻辑和情境,让角色变得像小品演员,破坏了真实感。”
“要么,是在煽情或批判上强行说教。”
“悲情戏来得太突兀,恨不得把社会的阴暗面全都堆到观众面前。”
“急于在电影里抛出某个宏大的议题,结果叙事失了分寸,显得让观众觉得被教育了,反而产生抵触。”
白魏看了一眼听得极其认真的饶晓智,举了个更具体的例子:“就连宁浩,他算是玩黑色幽默的顶尖高手了。”
“但你看他早期的《疯狂的石头》到后来的《心花路放》。”
“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地方,为了让情节更疯或者让某个讽刺更尖锐,稍微过了点火候。”
“人物的行为或台词,会显得有点为了设计而设计。”
“当然,他的整体把控能力还是比你强太多,所以他敢这么玩。”
饶晓智除了点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宁浩是用高票房证明过自己的商业片大导,如今也是资本之一。
他一个编剧出身的导演,哪里碰瓷得了。
这部《无名之辈》在白魏看来,觉得难得的地方,恰恰是在饶晓智的克制。
几个主要人物,无论是想证明自己的笨贼,还是一心求死的瘫痪女,还是那个执拗落魄的保安。
他们的行为逻辑,哪怕再荒诞,都始终扎根在他们各自的人物设定里。
他们的营造的笑料,来自于这种真实身份与荒诞处境的错位,而不是硬挠你痒痒。
“所以啊,”白魏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对行业的感慨,“拍这种带现实底色的喜剧,难就难在这个分寸感上。”
“要相信你的故事和人物,相信观众的理解能力和共情能力。”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无名之辈》的补充评价,不如说是白魏借着这部片子。
向饶晓智,也向是在场的其他导演,传递一种他认可的电影创作理念。
真实的力量源于克制。
高级的幽默与悲悯,都建立在对人性负责的尊重之上!
饶晓智此刻对白导的崇敬,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感激。
因为白导不仅能一眼看出问题。
还能清晰地指出问题的根源和解决的方向。
这种洞察力和表达力。
远非单纯的票房成功所能概括。
这是极其内行,没有虚头巴脑的夸奖,每一句都点在了电影最核心的创作难点上。
饶晓智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两年的压力,反复修改的煎熬,对自己的怀疑,仿佛在这一刻都给熨平了。
饶晓智声音有些哽咽,努力组织着语言,“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也谢谢公司支持。”
“我...我知道这片子可能票房上...”
“票房是后面的事。”白魏打断他,语气平和,“白魏影业不光需要爆款大片,也需要一些生活化的电影。”
他目光扫过也走过来的郭藩、路阳和陈思成,说道:“你们都看看,这种片子的路数,跟你们擅长的不同,但有值得学的地方。”
“尤其是怎么在有限的预算和场景里,把戏做足,把人立住。”
郭藩和路阳都认真地点点头。
陈思成也露出得体的微笑,对饶晓智说了几句恭喜和鼓励的场面话。
白魏最后对饶晓智说:“发行那边会有人跟你对接。”
“别有压力,这片子,成了。”
饶晓智重重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试看会散了,几位大导各有各的忙,先后离开。
饶晓智还站在原地,看着白导离开的背影,心里那团关于电影的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