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魏是东道主,喝得不少。
张一谋年纪大,威望高,被重点照顾,但老爷子的酒量其实不差,而且今晚高兴,加上之前发布会情绪起伏,也是喝到了七八分,话比平时多了些。
拍着马克·拉卡雷尔的肩膀说:“电影,不分东西,好故事,就是好故事!”
把翻译忙得够呛。
宴尽人散时,已是深夜。
几位欧洲客人被妥善扶上专车,送回酒店。
白魏安排了人明早送解酒汤和暖胃粥过去。
又送张一谋上了回去的车。
老头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
白魏也松了松领口,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迅速后退的街景,城市在深夜依然醒着,但生活节奏始终没慢下来。
“张导,还行吗?”白魏问。
“没事,心里有数。”张一谋睁开眼,神智清明了不少,“这帮老外,酒量还是差点意思。”
“不过,人是真诚的,想法也实在。”
“这条路,或许真能走走看。”
“嗯,他们那套发行和本土化的经验,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值得学。”白魏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正好我手上有个本子,挺合适当这第一块试金石。”
“哦?什么题材?”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讲阿尔茨海默症的,家庭伦理,情感内核很普世,场景相对集中,制作成本可控。”
“最关键的是,故事虽然进过本土化改编,但那种面对亲人记忆流逝的无力,爱与煎熬,放之四海都能懂。”白魏解释着,“我打算让文穆也来导。”
张一谋侧过头,看了白魏一眼:“文穆也?你那个一直跟在组里跑,同样是北电导演系出身的师弟?”
“你这是要下本钱,把他往冲奖导演的路子上推啊。”
他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可我记得,你之前聊起过,说未来的电影节奖项,尤其是欧洲三大,影响力会慢慢被市场稀释,含金量不如从前了。”
“怎么,改主意了?”
车驶上高架,视野开阔了些。
白魏笑了笑:“奖杯的含金量是在变化,流媒体起来以后,观众选择多了,电影节的光环确实没以前那么神圣了。”
“但话说回来,有和没有,区别还是很大。”
“尤其对一个导演,对一个公司的品牌,对海外发行时的宣传噱头,哪怕是个提名,也是实打实的镀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得更直白些:“文穆也技术扎实,缺的是独立执导的机会和一块够分量的敲门砖。”
“这片子题材讨巧,情感浓度高,容易引起评委共鸣。”
“正好借着合拍的东风,在欧洲制作部分后期,用他们的资源送展、公关,让文穆也混个脸熟。”
“成了,皆大欢喜!”
“不成,也积累了国际合拍和冲奖流程的经验。”
“总的来说都不亏。”
张一谋缓缓点头,他是过来人,深知其中门道。
“那你呢?你白导现在不缺奖了吧?《药神》这种,社会意义比奖杯重多了。”
白魏沉默了片刻。
“我大概明后年,最后集中冲一把柏林。”
“手头有两个本子,一个偏作者性,一个社会性,都还在磨。”
“无论结果如何,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五年,可能更久,不会再亲自执导以冲奖为目标的作品了。”
“重心要彻底转移?”张一谋听出了弦外之音。
“对,全部转移到电影工业化上。”白魏的声音很清晰,“《星际穿越》当初只是开了个头,咱们的电影工业体系,离真正成熟,高效,能稳定产出高质量类型片,还差得远。”
“特效、化妆、道具、后期、制片管理、标准化流程……”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砸钱,砸人,砸时间去夯实。”
他转回头,看向张一谋:“奖,要有人去冲,保持我们在艺术表达上的国际存在感。”
“但家底,更需要有人去攒。”
“我希望白魏影业未来能成为这样一个地方。”
“既能产出有艺术追求的作者电影,更能像流水线一样,稳定生产制作精良、观众爱看的商业大片,并且能把它们卖到全世界!”
张一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魏。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赞许。
“老了。”张一谋说,不知是指自己,还是指某种时代,“我们那会儿,想的是怎么拍出一部好电影,怎么拿奖,怎么让世界看到中国。”
“你们这一代,想的是怎么建立一个生态平台,怎么让好电影能源源不断地出来。”
“怎么让世界不仅看到,还愿意买单。”
“路子不一样,但都难。”
“后者,恐怕更耗时,更磨人。”
“总得有人做。”白魏简单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