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声音软糯,听得张翼轸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女子也将他的道袍脱下,换上了他的官袍。
张翼轸戴上乌纱帽,继而便恋恋不舍的离开书房,朝着衙门一院戒石坊的正堂走去,而家丞则是跟在身后。
半盏茶后,张翼轸便来到了戒石坊,但他没有立刻走入正堂,而是在正堂背后倾听。
“刘峻?可是临洮作乱后,南下入我保宁府的那伙乱兵头目?”
“前番便是他带乱兵抢了沙河百户所,洗劫沙河驿罢?”
“今番那刘峻又怎地了?”
“四日前,这厮带兵袭了巴州的崇清、清花二乡,劫了许多钱粮,还撺掇乡民哄抢当地乡绅田亩粮米。”
“这厮着实可恨,合该出兵剿灭!”
“这消息若走漏,各县乡贤怕是又要上奏了。”
“朝廷若知巴州这般短时辰内教流贼如此猖狂,我等俱要获罪,唉……”
正堂内,保宁府衙的同知与通判、推官们坐在其中,议论着刘峻弄出的这场闹剧。
保宁府不过二州八县四十六乡,此前三十六营的流寇入侵便祸害了三个乡,如今刘峻又祸害了两个乡。
尽管刘峻只是打富户,不打平民,并不破坏生产,并没有像流寇那般烧杀抢掠,将乡堡夷为平地,但正因如此,他的做法才显得更为恶劣。
尽管官绅相护,但官绅也知道民心可用的道理。
刘峻这种杀富济贫的做法,远远要比流寇直接摧毁几个乡里来得更厉害。
如他们在沙河百户所的作为,直至如今,沙河百户所的军户都在传唱他们的事迹,可见一斑。
如果他们这次在清花乡和崇清乡的事迹再度传开,那衙门的威望还将遭受打击,因此必须得出手收拾他们了。
“刘峻……”
张翼轸又再度将这名字深深记在心底,同时迈步走向了正堂。
“府尊……”
“都坐罢。”
见到张翼轸到来,官员们尽皆起身相迎,接着等待张翼轸坐下后才依照品秩先后入座。
张翼轸刚刚坐下,便对官员们表明了态度:“这伙乱兵合该收拾,本府自会知会杨指挥使。”
见他这么说,保宁府同知刘端忍不住道:“话虽如此,他们今占据何处作乱,又与何人勾结,衙门俱不知晓,可要派人查探?”
保宁府同知刘端询问起了知府张翼轸,但张翼轸听后却脸色微变:“休要查探!”
“此番劫掠时,这伙乱兵明言其苟全巴山之中,定是投了摇黄盗寇。”
“府衙只消飞报陈部院,请陈部院调兵围剿摇黄盗寇,自然教他们死在巴山!”
张翼轸的话听上去自大又愚蠢,但在座的众人却十分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单独上报刘峻等人作乱的事情,那就说明保宁府境内出现了新的盗寇,传到上面,他们多少都有点失察之罪。
可如果将刘峻他们干的事情,包括他们受何人指派的黑锅都扣到摇黄十三家上,那就不是新的问题,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毕竟摇黄十三家是从崇祯五年的夔州府开始作乱,后来才波及到了保宁府和汉中府。
为此背锅的官员,早就被朝廷论罪夺职,要怪也怪不到他们身上。
正因如此,张翼轸才会在情报不明的局面下,硬是将刘峻他们归纳到摇黄盗寇之列。
只要借此能说服朝廷调兵围剿摇黄,最后将摇黄剿灭,哪怕围剿时没有发现刘峻,张翼轸也能在事后想别的办法搪塞过去。
更何况摇黄十三家本就作风嚣张,兴许能用朝廷的兵马围剿摇黄十三家,借此震慑诸如刘峻之类的小渠贼。
“此事便这般定下,本府自会飞报陈部院,断不教这伙摇黄盗寇再祸乱保宁百姓!”
“府尊明察……”
张翼轸拍案定下此事结果,官员们见状只能赞颂其明察。
在事情拍案后,张翼轸也很快写下奏表,飞报送往了湖广勋阳府,同时派出消息,请刚刚将三十六营流寇余部驱逐进入巴山的卫指挥使杨应岳前往崇清乡调查刘峻踪迹。
两日后,接到消息的杨应岳来不及休息便立马带着王彬等家丁军户上千人前往了崇清乡,并在三日后抵达了崇清乡。
“窸窸窣窣……”
“直娘贼,幸得这伙流寇没烧崇清乡,不然弟兄们连口水都吃不上。”
“听闻这厮专杀富户,还把田亩粮米分与百姓。”
“哼!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南江江岸,当上百顶帐篷和围成营寨的木栅栏出现在崇清乡外,瘦弱的军户们还在干着杂活,只有穿着战袄的家丁们能坐下闲聊几句。
远处的崇清乡依旧热闹,乡民们各自出堡干活,聊得十分畅快,时不时便发出爽朗的笑声,根本不像被抢过的样子。
似乎此地的百姓,比被抢前还要精神,这让家丁们感到不忿。
在他们不忿的同时,营内牙帐也正在组织着一场议事,而被讨论的对象便是刚刚犯下大案的刘峻等人。
“指挥使,末将派人多方打听,得知贼寇劫掠崇清乡后翌日,便有乡民发现贼寇马蹄印往巴山深处去,想来定是贼寇刘峻等人。”
“如此说来,他们真个投了巴山,听摇黄贼寇号令。”
牙帐内,一名同知向指挥使杨应岳汇报着自己的所得,杨应岳听后便不假思索的将刘峻等人如今的栖身之所安到了巴山摇黄盗寇中。
王彬闻言微微皱眉,心道这些人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笨如此。
刘峻要是这么容易暴露,何至于让他追了这么久?
不过王彬即将被调回洮州,因此他并不想节外生枝,哪怕反应过来,也没有提醒他们。
只是杨应岳在见到他欲言又止后,旋即抬手示意道:“王千户与刘峻这厮交过手,不妨说说。”
“这人格外阴险,遇事又有决断,行事小心谨慎,末将以为不可轻忽。”
见杨应岳询问,王彬立马便将他心中对刘峻的印象给说了出来。
在他印象里,哪怕是不敌边军的青虏,也很难在突围时直接撇下大批辎重牲畜,因为人性始终是贪婪的,更别提乱兵和流寇了。
这次他与杨应岳围剿三十六营的流寇,这才发现这些流寇宁死都不丢下那些被视为累赘的粮食和金银。
相比较下,刘峻能立马舍弃大半粮食,后来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消失在了朵甘驿道上。
在朵甘,不走驿道而走野道,这代表不能用车具,代表要抛弃更多的辎重。
在已经抛弃过大半辎重的情况下,还能抛弃更多辎重来保全队伍,刘峻这断尾求生的决心,寻常人还真达不到。
“若依王千户说法,他们前番才劫了沙河百户所,今又突然劫掠崇清、清花二乡,怎看都与小心谨慎不沾边。”
杨应岳通过刘峻这两个月来的作为,下意识认为刘峻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家伙。
王彬听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认错道:“许是末将不识这厮。”
“罢了。”杨应岳闻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管他是否小心谨慎,接下来本指挥使自会在各处关隘增兵,应对这刘峻入寇。”
“这些时日众乡绅都因刘峻这厮'杀富济贫、平分田亩'的谬论震怒,府衙也决意飞报陈部院。”
“有众多乡绅相助,陈部院不日定调兵来巴山围剿摇黄,任这刘峻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是!”王彬颔首回应,但心底始终觉得刘峻不可能暴露的那么明显,更不会简简单单的被官军搜出。
只是他毕竟人微言轻,加上思乡迫切,倒也没有节外生枝。
半个时辰后,随着杨应岳拍板,由卫所调查的结果很快便送往了湖广勋阳府。
卫所与府衙的调查一致,都认为刘峻投身了巴山摇黄,希望朝廷调兵围剿巴山摇黄盗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