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川水路被封,那就说明成都平原产出的粮食运不出去,整个江南就只能吃湖广、江西的粮食了。
江西去年刚刚爆发饥荒,如今还未恢复元气,而湖广的张献忠、贺一龙等人盘踞大别山作乱,根本消停不下来。
这种情况下,刘峻封锁出川水路的举动,无异于促使江南粮价暴涨。
人相食的局面发生在北方还好说,可若是发生在江南,温体仁都不敢想会有多少人戳自己的脊梁骨。
想到此处,温体仁立马作揖道:“陛下,臣以为需得增兵四川,避免刘逆切断水路。”
“若出川水路遭切断,漕粮必然出现问题,届时京师粮草不济,数十万百姓必然大饥!”
洪承畴的描述,温体仁的提醒,二者的话像是巴掌,狠狠打在朱由检脸上。
朱由检沉默下来,刚准备开口,便见杨嗣昌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当下增兵已经无用。”
“即便朝廷发旨意前往湖广、陕西,最少也得十日时间,而四川北边的米仓山、岷山被刘逆占据,只能走夔门和大巴山进入四川。”
“方才臣看了看急报内容,发现急报是腊月十三发出,距今已然过去十八日。”
“若是臣预料不错,南充恐怕已经丢失,合州及巴县恐怕也陷入了危局。”
杨嗣昌话音落下,朱由检的脸色骤然开始变白,显然已经想到了京师人相食的惨状。
对此,杨嗣昌继续开口道:“陛下,建虏于腊月初八渡江攻朝鲜而去。”
“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而安内必须足食足兵,如此方能保民荡寇。”
“天下大势好比人的身体,京师是头脑,宣、蓟诸镇是肩臂,黄河以南、大江以北的中原之地是腹心。”
“建虏虽作乱,但不过祸乱臂膀,只要京师不乱,便不足以乱天下。”
“相较建虏,流寇祸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不能忽视。”
“倘若听任腹心流毒,那必然脏腑溃痈,精血枯干。”
“臣以为,可令朝鲜与建虏僵持,借机稳住京师附近的局势,以此专心致志、一鼓作气地剿灭李闯、张贼及刘逆。”
杨嗣昌自担任兵部尚书以来,沉寂许久,如今突然发作,令众人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对于其口中放任朝鲜与建虏对峙的说法,温体仁却并不赞同。
“陛下,朝鲜经倭寇肆虐以来,国力贫弱,如何能与建虏相持?”
“何况陛下是朝鲜之君父,陛下亦视朝鲜为赤子,若父不救子,恐天下各藩非议。”
温体仁搬出了“天地君亲师”的道德手段,朱由检听后顿时紧了紧袖中拳头。
不过他不是愤怒温体仁,而是愤怒负责联络朝鲜的官员,竟然连这种大事都察觉不到。
建虏入寇朝鲜近月,他这个皇帝才知晓朝鲜被建虏入寇的消息。
他作为朝鲜的君父,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的坐视建虏入寇自己的孩子呢?
想到此处,朱由检沉声开口道:“传旨,令登莱总兵陈洪范率部走海路驰援朝鲜,必要保住朝鲜李氏宗庙!”
“陛下英明!”温体仁闻言作揖赞颂,可杨嗣昌闻言却道:“陛下,如今朝廷钱粮不足,臣以为当缓兵建虏,重兵剿灭流寇。”
“唯有内在安定,朝廷才能施展全力,收复辽东。”
“若是再放任流寇不管,江南及京师恐饥矣。”
杨嗣昌这话说出,温体仁便也赞同道:“陛下,臣以为朝鲜不可不援,内贼不可不剿。”
“温阁老此言甚好,然朝廷钱粮只够着重一边。”杨嗣昌反驳起来。
温体仁见状,也不由得冷哼道:“内里自然重要,可外藩同样重要,岂可因钱粮不足而废止?”
二人突然的争辩,令台上的朱由检脸色越来越难看,而洪承畴则始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好了!”
“陛下息怒……”
朱由检忍不住开口呵斥,这令争辩的二人连忙跪下,不敢继续争辩。
见二人安静,朱由检只觉得头痛欲裂,继而将目光投向洪承畴:“洪亨九,你为何一言不发。”
朱由检改了对洪承畴直呼其名的称呼,这令洪承畴心底浮现喜色,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得高兴,所以他作揖道:“陛下未曾询问,臣不敢擅自开口。”
朱由检闻言,心里不免浮现几分高兴,心想自己这个皇帝还是有威严的。
这般想着,朱由检开口道:“你且说说,本兵与温阁老所言,哪个更好?”
朱由检这话,无疑将洪承畴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回答的偏向其中一人,另一人断然会以为自己与其为敌,所以洪承畴只能不断思索应对之法。
对此,杨嗣昌紧张看向洪承畴,而温体仁则没有半点担忧。
在二人一紧一松的情况下,洪承畴缓缓开口道:“臣以为,朝鲜不可不援,建虏不可不防,内贼更不可不剿。”
他这话令温体仁露出高兴之色,而杨嗣昌的脸色则阴沉下来。
只是不等他们发作,洪承畴却继续说道:“只是如今的问题,并非建虏、内贼,而是钱粮之事。”
“若钱粮充足,可以守蓟辽而御建虏,出正兵而剿流贼。”
“臣以为,巴县丢失已经是板上钉钉之结果,届时粮草难以运出,朝廷只能依靠湖广。”
“故此朝廷当先剿灭湖广贼寇,还湖广太平,继而漕运通畅,用正兵于陕西、湖广,合云南、贵州、四川各处兵马,剿灭刘逆。”
“只要内贼荡平,各县恢复太平,赋税自然提振,朝廷也就有钱粮去对付建虏了。”
洪承畴的这番话,看似在维系温体仁的“内外并举”之策,但实际上着重在于剿灭内贼。
杨嗣昌听后,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不过朱由检听后,不由得沉下脸色道:“你此前说,川陕精兵甚少,朝廷钱粮不足。”
“如今却又开口说要增正兵解决张、李等贼,岂不是自相矛盾?”
面对朱由检这番话,洪承畴心道关键的来了,于是正色道:“臣建议提前征收夏税,如此可得饷银数百万。”
“此数百万饷银,若是皆拨发给孙传庭、傅宗龙、卢象升三人,并令傅宗龙节制四川、贵州两地,再调勇卫营南下增援卢象升,则三贼可平。”
洪承畴举荐三人,并主张将饷银都交给三人,是因为他清楚三人的能力。
孙传庭麾下的秦兵他见过,如果真的拨百万饷银给孙传庭,孙传庭起码能操练出五万秦兵。
五万秦兵加上三边四镇的几万精锐,自北向南强攻刘峻。
届时傅宗龙再守住长江以南,卢象升再沿夔门向西强攻,三路大军一守二攻,刘峻必然独木难支,唯有倾覆。
洪承畴了解这些人,所以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有自信。
见他如此自信,朱由检也不由得沉下心来,思考此事是否可行。
杨嗣昌见他思考,心里顿时浮现不安感,心想自己必须主导剿贼事宜,不然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便显现不出作用了。
想到此处,杨嗣昌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提前征收夏税,倒不如直接增派饷银。”
“何解?”朱由检疑惑看向杨嗣昌,杨嗣昌则作揖道:“臣以为,可采取均输、溢地、寄监学生事例、驿递等四个途径,以此增派饷银。”
“臣具体算过,若是以此四例增派,总数可得饷银二百八十万两。”
“不知二百八十万两,能否完成洪督师口中剿贼事宜?”
杨嗣昌看向洪承畴,洪承畴猜到了杨嗣昌的意图,顿时颔首道:“足矣。”
“如此便好。”杨嗣昌颔首回应,接着看向金台上的皇帝。
面对他的目光,朱由检沉思片刻道:“饷银增派之事可行,不过分派饷银与南调勇卫营之事,容朕考虑几日。”
“此外……”朱由检将目光投向洪承畴,尽管洪承畴给他提了不少意见,但他还是冷声道:“将洪亨九禁足府中,非朕旨意,不得出门。”
“臣叩谢陛下圣恩……”洪承畴心里有些惋惜,但眼见自己保住了性命,终究松了口气。
温体仁与杨嗣昌见目的达到,且洪承畴性命得以保全,也不由松了口气,毕竟他们都还需要洪承畴。
在他们这般想着的时候,朱由检看向了杨嗣昌:“饷银增派,该如何告示天下?”
“回禀陛下。”杨嗣昌顿了顿,接着似乎想到了个好由头,顿时躬身作揖。
“臣以为,此增派可告示天下,为……剿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