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谭大孝先是应下,随后才担忧道:“若是如此,那您手中便只有不到七千兵马了,这……”
“无碍,老身欲请溪峒的土兵来击破贼军,若有溪峒的土兵,想来能收复失地。”
所谓溪峒土兵,实际上就是那些生活在河谷低洼地的土司兵。
这些土司并非秦良玉直接管辖,但只要朝廷肯出钱出粮,那就能驱使这些溪峒土兵为朝廷作战。
想到此处,秦良玉对马万年开口道:“川东局势糜烂如此,罪责都在老身身上。”
“大郎你派快马前往成都,将老身此举告知傅抚台,便说不论溪峒要多少钱粮,老身均愿出一半,其余一半则需官府支持。”
“祖母?!”听到自家祖母说要出一半钱粮来驱使溪峒土兵,马万年顿时瞪大了眼睛。
秦马两家这些年虽然也多有缴获,但缴获远远少于支出。
从播州之役到浑河血战,再到后来的奢安之乱和中原剿匪……
白杆兵是死了一批又一批,整个酉阳和石柱的男丁死了大半,秦马两家不知抚恤了多少钱粮。
如今又要拿出钱粮来驱使溪峒土兵,恐怕战后即便讨平了刘峻,秦马两家也要衰败了。
“祖母,还请三思。”
“请老太保三思……”
见秦良玉不似玩笑,马万春和秦佐明、谭大孝等人纷纷站出劝说。
惠登相等人面面相觑,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面对众人如此,秦良玉则是摇摇头:“老身辜负陛下、抚台,理应如此,尔等不必再劝说老身了。”
秦良玉想通了,她此前就不应该瞻前顾后,而是应该主动出击和汉军短兵交战。
若是自己当初给汉军带来了足够的死伤,哪怕白杆兵死伤惨重,刘峻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分兵攻城。
东川局势糜烂,罪责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必须解决刘峻这个问题才行。
哪怕是付出秦马两家余财,她也在所不惜。
“大孝,派快马!”
秦良玉正色看向谭大孝,谭大孝闻言则是张了张嘴,眼见劝说不住,最后只能叹气走出了县衙。
见他走出县衙,马万春及马万年、秦佐明三人顿时如泄了气般萎靡下来。
惠登相等人暗中咋舌,虽然觉得秦良玉此举有些愚忠,但心里还是佩服的。
“传令三军,明日辰时拔营南下,你们三人亲自挑选能战的兵卒。”
“此外,老身走后,遂宁便交给三位参将了。”
秦良玉先后对马万年三人,惠登相三人开口,前者麻木作揖,后者三人则敬重的躬身行礼,末了退出衙门。
在他们退出的同时,谭大孝已经吩咐好了快马,并催促快马向成都、巴县分别赶去。
翌日辰时,秦良玉亲率由白杆兵,酉阳、石柱土兵所组成的六千多兵马南下,准备绕过合州,走铜梁前往巴县。
与此同时,秦良玉派出的快马则是与王之纶所派出的快马,先后抵达了成都的巡抚衙门。
傅宗龙刚刚看完王之纶的急报,气得面红耳赤,便被秦良玉的真诚热切给抚平了愤怒。
“抚台,刘逆兵马不多,不过是仗着火炮犀利,故此才能轻松切断出川水路。”
“眼下他们虽然切断了出川的水路,但于我们而言,此事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反倒是朝廷得知此事,必然会出兵援川,以此保障水路畅通。”
正堂内,刘养鲲对傅宗龙说着水路被切断的问题,而傅宗龙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朝廷之所以这么着急的剿灭刘峻,无非就是刘峻的作乱导致四川粮价骤涨,出川粮价变高,继而导致南方各地粮价不断走高。
对于可以自给自足的四川来说,成都平原还在手中,钱粮便不会缺少。
汉军切断水路,导致粮商无法将粮食运出四川,继而粮食囤积过多,粮价便会变低,而这便有利于傅宗龙操训新军。
与此同时,随着朝廷知晓出川水路被切断,朝堂上那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臣也不可能继续冷漠下去,而是会想办法打通四川水路。
唯有如此,四川的粮食才能出川送往各地,平抑各地粮价。
不过汉军切断出川水路虽然不影响四川局势,但若是丢失巴县,那整个东川便出了问题。
因此水路可以被切断,但巴县不能丢失。
“老太保兵力虽少,但贼兵兵力也不会很多。”
“下官以为,可令老太保在佛图关以西的歌乐山驻营,同时节制各处乡民屯田,以此供应巴县粮草。”
“巴县若是柴火不足,则可令王之纶散民出城,走佛图关前往歌乐山集结。”
“刘峻素以为民举义自称,若是他敢袭击出城百姓,抚台则可将此事大书特书,教民心重回朝廷麾下。”
刘养鲲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傅宗龙却皱眉道:“若是贼兵发觉老太保驻兵歌乐山,继而驻营于歌乐山与佛图关之间,我军又该如何?”
“此事简单。”刘养鲲稍微思考,接着便道:“成都、眉州、泸州等处皆有船场。”
“总督可令各船场打造战船,以火船顺江而下,强攻汉军水师。”
“据下官所知,一艘火船不过七八两银子,上千艘也不过七八千两。”
“只要以火船强攻,便可效仿《三国演义》中火烧赤壁之举,将贼兵战船焚毁,切断汉军南北通行。”
“届时可令老太保率溪峒土兵渡江前往南岸,将南岸数千贼兵剿灭,从其手中获取红夷大炮。”
“只要有溪峒土兵和红夷大炮,以及水师助力,再加上我军操训的两万余新军,不愁剿灭不了刘逆。”
刘养鲲用火船攻打汉军水师的办法,倒是令傅宗龙眼前一亮。
不过对于夺取红夷大炮,反攻收复失地的想法,他却有不同看法。
从李维薪派援兵前往蓬溪接应秦良玉失败的情况来看,他所操训的新军,似乎并不是刘峻的对手。
攻克蓬溪并驻守,继而击退李维薪所派援兵的那支汉军,其将领不过是个普通千总,兵力不过千余,而李维薪派去的援兵足有两千人。
即便如此,援兵最终还是以伤亡近半的惨况撤回了潼川。
以此来看,即便他手中有两万新军,再加上秦良玉手中兵马和溪峒土兵,恐怕也未必能收复顺庆、重庆的失地。
“据维薪回禀,贼兵皆着重甲,且马兵甚多,作战骁勇。”
“仅凭二万新军,恐不是其对手,还得仔细打磨才行。”
“不过溪峒土兵之事,既然老太保都愿意出半数钱粮,我傅元宪又有何可担心的?”
“回信老太保,便说若能驱使溪峒土兵为朝廷作战,那半数钱粮不日便将送抵前线。”
傅宗龙说罢,刘养鲲这才作揖道:“话虽如此,可雇佣溪峒的钱粮不在少数,仅凭府库中的钱粮,恐怕……”
“本抚从未想过仅凭府库钱粮就能驱使溪峒土兵。”
傅宗龙打断他的话,趁他抬头时开口道:“前几日,派你去查的那几家情况如何?”
刘养鲲闻言恍然大悟,接着回禀道:“若以《大明律》来看,蜀中就没有不触犯的士绅豪商。”
“不过,若是动了太多士绅豪商,逼得他们群起弹劾,朝廷那边恐怕……”
“弹劾?”傅宗龙闻言轻笑,忍不住道:“水路被贼兵切断,他们如何弹劾?”
“若是走陆路,且不提川北被刘逆占据,单说贼兵如今已经渡江在南岸炮击巴县,那他们是否会派塘兵四处游走?”
“他们若派人走南岸弹劾本抚,恐怕不等走出四川,便要被贼兵的塘骑斩杀了。”
刘养鲲闻言眼底闪过精芒,已然想到了傅宗龙的意思是什么,于是作揖道:“抚台放心,此事交给下官。”
“嗯。”傅宗龙颔首回应,接着道:“此事不用顾虑其他,只要有触犯《大明律》之人,尽数依律处置。”
“若能以此充实府库,有了足够多钱粮,哪怕无法剿灭刘逆,也能为下任同仁操训出足够剿灭刘逆的兵马。”
“时不我待,非常之时,唯有行非常之事,才能挽救朝廷于危亡之际,重振社稷于倾颓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