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罗春应了声,随后将碗中水一饮而尽,在亲兵的带路下,去往了早已安排好的住处休息。
在他走后,刘峻便看向了堂内坐着的庞玉,问道:“这几日,你可休息好了?”
庞玉闻言,黑铁塔般的身子微微一躬,闷声道:“早已歇足,精神得很。”
“那就好。”刘峻嘴角微扬,随后吩咐道:“青海的那群人也被晾得差不多了,你派人去召他们来此,等他们快到了再叫杨琰和二郎来此。”
“好!”庞玉应下,起身便走出二堂,派人去衙门外找寻那每日蹲守的蒙古人。
亲兵领命,随后快步走出衙门,不多时便找到了衙门外蹲守的莫日根。
莫日根接到消息,当即便如离弦之箭般赶回了驿馆,将这消息告诉了正在焦灼等待的真古木。
真古木得知消息,不由得重重松了口气,随后带着莫日根及两名随从便赶往了县衙。
半个时辰后,随着真古木被引入县衙二堂,只见堂内已经坐着刘峻、刘成及杨琰三人。
刘峻居于主位,神色平静,刘成与杨琰分坐下首。
在刘峻旁边还站着那尊宛若黑铁塔、面无表情的庞玉,目光沉凝,给人无形的压力。
“青海喀尔喀部台吉真古木,拜见刘总镇。”
见到刘峻,真古木上前几步,右手抚胸,依照草原礼节微微躬身。
刘峻微微颔首,但并未有什么行为上的举动,只是开口道:“远来是客,先坐下吧。”
“谢总镇。”真古木道谢后,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身板挺直,略显拘谨。
待真古木坐下后,刘峻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此前我让杨琰带去消息,提醒令尊小心瓦剌动向。”
“如今看来,令尊是不信我言,想来青海那边,已经遭遇了惨败吧。”
真古木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并未开口反驳,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见真古木能够忍气吞声,刘峻便知道了却图汗的情况确实不太好,于是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如今你们喀尔喀部,还有多少可战的兵马?”
“青海还有多少部落愿意向你们缴纳牛羊,听从号令?”
真古木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回总镇,我部虽遭挫折,但仍有精壮骑兵两万余。”
“只是接连征战,我部精骑损耗颇大,如今缺少甲胄、精良的军械和足够的箭矢。”
“不过如今向我部缴纳牛羊、遵从号令的大小部落还有许多,用于互市的牛羊马匹,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刘峻见他这么说,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放松过后才继续问道:“既为互市而来,可曾列出了详细的货物价目?”
“有的。”真古木连忙回答,并示意身后的莫日根捧出一个羊皮卷成的文册。
“此乃我部拟定的互市细目,请总镇过目。”
庞玉走出,从莫日根手中接过文册,转身恭敬地呈交给刘峻。
刘峻打开羊皮卷,仔细看了看其中内容。
与白利那边对比,却图汗那边的牛羊价格明显便宜了不少,但马匹的价格则与白利那边相差不多。
刘峻目光转向杨琰,后者心领神会,站起身走上前来。
刘峻将文册递给他,杨琰双手接过,快速翻看了一遍,尤其在马匹的品级与对应价格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隐晦地对刘峻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刘峻便知道马价已到底线,不可能再压低了,于是暂时略过讨价还价的话题,转而问道:“藏巴汗丹迥旺波,与你们算是同盟,为何此次瓦剌来袭,他未曾出兵相助?”
真古木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丹迥旺波此刻正被格鲁派的人死死牵制在后藏,内部纷争不断,实在分不出余力北上帮助我们。”
见他这么说,刘峻皱了皱眉,他可不认为格鲁派的那些人能牵制住藏巴汗。
想来是藏巴汗想着让却图汗和固始汗他们先消耗,自己最后再救场。
不过历史上这厮显然是玩砸了,结果就是整个青藏都归了固始汗。
刘峻也不揭穿藏巴汗的行为,只是继续询问道:“你们可曾动过拉拢白利土司的想法?”
真古木略微迟疑,但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在末将南下之前,我家大汗确实已经派我的六哥南下康区,试图联络并说服顿月多吉台吉,希望能获得他的支持。”
刘峻听后缓缓颔首,旋即表态道:“你们鞑靼与瓦剌之间的战事,是草原内部的纷争,我无心插手。”
“不过,我汉军愿意与所有诚心交易的朋友互市,无论是白利,还是你们青海喀尔喀部。”
“互市的地点,可以放在松潘。”
“开春之后,我希望汉军的弟兄,能用上来自青海草原的健壮军马。”
真古木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再次抚胸行礼,语气带着感激:“总镇慷慨!”
“请您放心,届时我部定为总镇送来最上乘的军马,绝不会以次充好!”
见他这么说,刘峻侧头看向一旁的刘成,问道:“府库之中,眼下还有多少精铁库存?棉花与布匹呢?”
刘成早已心中有数,流畅地回答道:“回大哥,精铁炼出累计约有十二万斤,但能够挪出用于此次互市的,最多五万斤。”
“棉花和布匹倒是库存充裕,可以多调拨一些。”
刘峻听后,干脆地指示:“那就先调拨五万斤精铁,再配足相应的棉花与布匹,尽快运往松潘交割。”
吩咐过后,他转头看向真古木,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这批货可以先给你们,事后再按照我们商定好的价格,用军马和乘马结算即可。”
真古木没想到刘峻如此爽快,竟愿先发货再收马匹,于是连声赞颂起刘峻的仁德与气度。
刘峻见事情谈的差不多了,旋即起身对杨琰道:“杨提举,后续的事情,你与台吉商议便是。”
“下官领命……”杨琰躬身行礼,而刘峻则转身朝着内院走去。
见刘峻离开,刘成则快步跟上,留下杨琰招呼真古木等人。
半晌过后,随着二人走入长廊,刘成才带着不解询问道:“大哥,咱们为何要先送货再收马?”
“若是他们最终不敌瓦剌,甚至溃散,我们这批货可就血本无归了。”
对此,刘峻脚步未停,只是继续朝着卧房走,同时解释说:“瓦剌人此番东进,图谋甚大。”
“若真让他们击败却图汗,那他们日后必然会窥视朵甘、乌斯藏。”
“假以时日,四川西侧将出现强敌,咱们的生意也绝对会受到影响。”
“青海的鞑靼、朵甘的白利、乌斯藏的藏巴……”
“他们都反对格鲁派,但又各自支持自己信仰的教派。”
“这样的局面注定了他们无法团结,所以即便他们暂时击退了瓦剌,三者之间也难以长久和平,更不可能真正融为一体。”
“保持青海、朵甘、乌斯藏三地的分裂、牵制之势,对我汉军而言,利大于弊。”
“用这五万斤精铁和棉布扶持处境不佳的却图汗,让他有力量继续在青海立足,牵扯瓦剌的精力,这买卖便算不得亏。”
“原来如此!”刘成听后,眼中闪过恍然之色,不禁带着几分崇拜看向刘峻:“大哥深谋远虑,小弟不及。”
刘峻笑了笑,随后招呼他道:“明日我便要南下南部县,这协调各府政务的问题,还得你来用心。”
“朵甘和青海那边的事情,你往后不能轻视,决不能让他们被瓦剌轻松击败。”
“是!”刘成点头应下,同时顺着刘峻的话,想到了他此次南下的事情。
自家大哥这次南下,短则半月,长则数月,届时年关过去便是二十三岁了。
想到此处,刘成不免询问道:“大哥,如今局面也差不多稳定了,您是不是该婚娶了?”
“婚娶?”刘峻的脚步不由得停下,疑惑看向刘成。
见刘成表情真挚,刘峻收起了心中的疑惑,询问道:“是有人让你问的?”
刘成点点头,但接着补充道:“您也确实到了该婚娶的时候了。”
见他坦诚,刘峻便知道是汤必成他们的手笔,因此便借助他释放信号道:“婚娶之事不会太久。”
“等拿下了顺庆与潼川,亦或者将四川尽数拿下,我便可以安心婚娶了。”
交代过后,刘峻便继续朝着卧房走去,而刘成则是没有继续跟随,只是笑着站在原地作揖,拔高声音。
“那大哥您慢些回去休息,小弟便先去处理政务了。”
“去吧!”
刘峻头也不回地抬手挥了挥,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