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千人阵殁,就只拿下了两道壕沟?”
洪承畴开口质问,而前来回禀的贺人龙则是连忙作揖解释道:
“督师,实在是贼兵顽固,手段颇多,我军这才死伤如此之多。”
“不过观贼兵情况,想来也不比我军好不到哪里去。”
尽管贺人龙做出了解释,但洪承畴还是难以接受这结果。
昨日暂且不提,光今日交锋便死伤近千。
哪怕明军与汉军死伤相当,可这仍旧代表着明军要付出上万人的伤亡,才能吃下这支明军。
这还没有算上前些日子强攻宁羌城的死伤,若是算上,那他岂不是要在此地丧师两万,才能取得预期的成果?
当年萨尔浒惨败,也不过丧师四万罢了。
如今他若是在此地丧师两万,哪怕能重创汉军,他恐怕也无法继续担任总督了。
想到此处,洪承畴这才看向孙显祖、王承恩等人询问道:“大青山的壕沟挖掘如何?”
“启禀督师,最迟三日便能将壕沟掘好,但民夫的死伤……”
孙显祖顿了顿,王承恩接上话茬道:“城内贼兵以火炮攻打我军民夫,民夫多溃乱,不得已只有用督战队镇压民夫继续掘壕。”
“仅是今日,便有两千余民夫死于大青山。”
在汉军没有出城,只是用火炮强攻,引起民夫骚乱的情况下,民夫便要死伤两千多人,众人不敢想若是汉军出城袭扰,这些民夫又会乱成什么样,又会死伤多少。
对此,洪承畴似乎没有感情般,冷声道:“两日后,此壕务必掘好!”
“是……”见洪承畴下令,孙显祖与王承恩只能应下。
与此同时,洪承畴看向了贺人龙,对其吩咐道:“明日必须拿下第三道壕!”
“得令。”贺人龙颔首应下,心道自己好不容易募得的三千家丁,恐怕又要葬送不少了。
“退下吧。”洪承畴平静脸色说着,诸将见状只能作揖退下。
在他们退下后不久,北岸的谢四新也来到了南岸营盘的牙帐外。
“督师,北岸刚到的急报。”
谢四新走入牙帐,将书信从怀中取出,双手平举过眉的同时压低声音:“是温阁老的手书。”
听到温体仁的消息,洪承畴下意识抬眼看向了谢四新,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谢四新会意,当着他的面拆了火漆封口,将信纸展开铺在案上,又往灯前推了推。
整篇手书以馆阁体所写,工整得挑不出一丝破绽,也透不出半点人味。
洪承畴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紧,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渐渐抹平了。
信中内容还是那些话,无非就是催促他尽快讨平刘峻,恢复四川太平,以此恢复江南秩序。
他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推了回去。
谢四新心领神会的接过信纸,旁边沉默的黄文星也顺势凑过来。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信纸的内容,眉头皱紧。
“温阁老这手书所写时间是半个月前,而半个月前,江西的秋粮理应是收割了。
“不过自七月起,江西便爆发了粮荒,所以此次秋粮应该不足应对江西民生所需。”
“若是江西腾不出粮食来,那粮荒必然会波及南直隶,随后便是浙江。”
“温阁老恐怕是被逼急了,不然也不会屡次手书干涉兵事。”
见谢四新有向温体仁说话的趋势,黄文星不由得咳嗽一声,好似提醒般说道:“今日战报,我军伤亡近千。”
“照这么打下去,便拿下宁羌,边军也得伤筋动骨。”
“届时朝中那些御史与六科的官员,恐怕又要开始风闻奏事了。”
“那个时候,温阁老又是否会体谅督师,为督师说话呢?”
黄文星话音落下,帐内静了一息。
谢四新刚刚才知晓今日死伤情况,于是眉头皱紧道:“若是如此,需得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放手与贼兵交战。”
黄文星点头表示附和,而洪承畴也在经过半晌的沉默过后开口道:“给朝廷的奏疏,你二人商议着拟。”
“奏疏中,详陈贼兵事情,便说刘峻所部,今已拥兵五万,俱披铁甲,火器精良,更兼据险死守,非寻常流寇可比。”
“朝廷若欲速平,非增调边军两万、另拨红夷大炮三十门不可。”
“此外,还需点明……纵使不惜代价强攻得手,陕兵精锐亦将十损五六。”
“届时若流贼趁虚复起,或虏骑再窥京畿,恐非蜀患一平所能偿也。”
黄文星吸了口气,这话已近乎要挟,必须好好思量再下笔,不能让朝廷误会其中意思才行。
“此外,催促孙伯雅进兵,他若早些抵达,我军便多些胜算。”
洪承畴说完,谢四新与黄文星便对视起来,随后由谢四新开口道:“若是朝廷置之不理,反而催促我军呢?”
面对谢四新这话,洪承畴沉默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朝廷不出力,全让他解决所有问题。
最令他感到无力的是这种可能性极大,而那时他就陷入维谷,进退两难了。
沉默良久,洪承畴只能沉声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看祖大弼了。”
“祖军门?”
谢四新和黄文星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了消失许久的祖大弼。
“祖军门不是驰援湖广去了吗?”
谢四新躬身询问,显然他们也不知道祖大弼去哪了。
对此,洪承畴则是摇摇头否定了这种说法,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侧面回应道:
“只要祖大弼立功,便是朝廷在宁羌之战后要论罪于我,左右也不过夺职回京罢了。”
洪承畴如此轻描淡写说出“夺职”的模样,令谢四新与黄文星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
不等他们开口,洪承畴便继续说道:“拿下宁羌不难,有红夷大炮在手,拿下宁羌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拿下宁羌后,刘峻必然会收兵七盘、朝天、飞仙三关。”
“想要拿下三关,我军又得付出多少死伤?”
“拿下三关后,还有保宁府、绵州、龙安、松潘等地等着我军……”
“若是朝廷不予支持,仅凭川陕之力,想要彻底讨平刘峻,非韩白在世而不可。”
“宁羌之战后,需得教朝廷知晓刘峻顽强,如此才会倾出钱粮,凑足兵马来讨平他。”
“届时朝廷若是受挫,我等挫败刘峻的功绩便会被拔高,想要复起便简单许多了。”
洪承畴虽然没有明说,但谢四新和黄文星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现在朝廷把刘峻当做普通的流寇收拾,不可能给他们太多钱粮兵马。
可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粮兵马,那强行去攻打刘峻,必然会葬送陕西精锐。
届时即便讨平刘峻,也只有过,没有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以退为进,在对阵刘峻取得胜利后,急流勇退地退出战局,换别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只要这个人在刘峻手中受挫,那朝廷就会认识到刘峻的顽强,也会认识到并非洪承畴没有用心讨贼。
届时朝廷会复起洪承畴,且还会倾力支持洪承畴。
不过这样的做法有两个问题,前者是接手的那名官员定然下场凄凉,后者便是刘峻发展迅猛,倘若洪承畴复起时间太长,那刘峻的实力恐怕还会膨胀。
这计策是在玩火,稍不注意便会自焚其身。
不过也正因如此,平静说出此计的洪承畴才显得恐怖。
“督师……高明。”
二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如此恭维洪承畴,而洪承畴见状也提起了毛笔,当着二人的面写下了回应温体仁的手书。
他想要复起的快些,那便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运作。
满朝文武,也只有担任阁臣六年而不被更替的温体仁能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现在还需要向温体仁示好。
半晌过后,洪承畴写好了这封信,用火漆封好后递给谢四新。
“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是!”
谢四新与黄文星见状,当即便接过书信退出了牙帐。
在他们离开后,洪承畴则是看向了桌上的烛台。
只见飞蛾不断绕着烛台飞行,环绕几圈过后便飞走了。
瞧着这般景象,洪承畴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