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坐下,齐蹇这才说道:“此前总镇吩咐过,若是咱们围了灌县,便撤回四千精锐返回茂州,以便总镇亲率攻打绵州。”
“只是前番灌县的情况你们也都看见了,防备近乎没有,倘若我军能攻下此处,那便可依托岷江支流的蒲阳河与官军对峙,甚至再推进十余里,将这百万亩耕地尽收囊中。”
齐蹇说着,不由得把手放在案上,对众人说道:“威州、保县、汶川三县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
“三县加起来不到两万口,耕地更少,连三万亩都凑不足。”
“倘若没有一块稳定的粮仓,那便只有从保宁运粮走龙安、入松潘及茂州、威州各处。”
“这沿途损耗不用我说,想来你们也十分清楚。”
“正因如此,我想暂时不分兵,先派快马加急前往茂州,将情况与总镇说明,然后再依总镇回信做事。”
齐蹇这话,显然是违反了刘峻此前的安排,但众将却出奇的没有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齐蹇说的是实话。
威州三城的情况实在是太差,如果不能攻下灌县,那他们这次西征几乎是赔本买卖。
唯有拿下了灌县,才能缴获大量钱粮,并得到一块可以养活威州三城的粮仓。
“我附议!”
唐炳忠在看到灌县的第一眼便想要拿下灌县,不然前面也不会失言。
虽说他对刘峻忠心,但在他看来,便是自家总镇见到威州三城和灌县的情况,也会支持他们拿下灌县的。
这般想着,唐炳忠心里更为热切,而帐内其余八名千总见此情况,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都是农家子弟出身,因此在见到威州等地的贫瘠,与灌县的富庶后,他们便有了夺下灌县的心思。
沿途走来,那水田中的水稻,以及旱田上的瓜果蔬菜,几乎教他们流出口水。
这样的地方,若是能够占下,赶在这次秋收结束前收获数十万石粮食都不成问题。
“好,既然如此,那便派快马加急,必须赶在明日黄昏前将消息送到总镇手中!”
“是!”唐炳忠主动应下,并在散会后亲自派人前往茂州送去消息。
在他们安排人送去消息的同时,汉军的将士却已经扎营将灌县围了起来。
得知数万汉军围困灌县,灌县城内官绅们自然着急,于是连忙找到了正在布置城防的冯明遇。
“冯千户,听闻城外刘逆兵马数万,不知您是否有守住灌县的妙计?”
“是啊冯千户,听闻刘逆麾下兵马凶猛,灌县多年不经战事,如今是否能守住?”
“冯千户……”
十余名城内官绅找到了冯明遇,在城墙根下将他围起来询问。
冯明遇正头疼,被他们吵吵闹闹的询问,心情十分不好,但又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毕竟这灌县城内的官绅,多半都是成都府那些官绅的亲戚或族人,不是他这小小千户可以得罪的。
因此即便心中烦躁,冯明遇却还是得耐着性子作揖道:“诸位不必慌张,我昨日便派出了快马,想来刘抚台已然接到急报。”
“只要我等坚守几日,刘抚台必然派兵来援。”
冯明遇的这番话,并不能打消众官绅担心,但他毕竟给了交代,众官绅也不好继续围着他,转身便要走。
“诸位且慢!”
见众人要走,冯明遇急忙上前作揖:“如今刘逆兵临城下,这守城之事千头万绪,其中又以粮饷为重。”
“只是诸位也清楚,府衙那边屡次抽调县衙钱粮,如今灌县钱粮贫乏,实在拿不出犒赏将士的银钱”
“在下恳请诸位,念在桑梓安危,助饷钱粮以充军用。”
“待贼退之后,在下必具文详陈与刘抚台,叙明诸位功绩!”
冯明遇话音落下,但这助饷二字却像寒风,瞬间冻住了前番还吵闹的众人。
冯明遇求助的目光扫过,却见这些官绅纷纷垂下目光,无人接话。
沉默在蔓延,只有不远处守兵忙碌的脚步声在作响,显得孤独而凄凉。
这般局面僵持许久,冯明遇见始终无人开口,心中不免恶骂起来。
可心中暗骂无碍,真的让他骂出来,那又是另说了。
因此他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更苦口婆心的腔调。
“诸位明鉴,若城有万一,贼兵入内,岂会区分官仓私廪?”
“届时诸位的祖产、钱粮、古董、字画,恐怕难逃一劫。”
“如今助饷守城,保的是自家根本,这道理,诸位贤达,定比在下通透……”
冯明遇在实话实说,可落在众官绅耳中却更像是威胁。
好在官绅中也不乏明事理的人,反应过来后,当即便表态了起来:
“冯千户所言不错,在下率先认捐二百两银子,三百石陈米。”
“老夫认捐二百石陈米,外加一百五十两银子,给将士们打点酒水,驱驱寒气。”
“王府田庄认捐二百石陈米,一百两银子。”
见城内两名出名的官绅和王府庄田的掌事竟然只出这么点钱粮,冯明遇心凉了半截。
蜀王府和两名官绅表率可是在城外田产连绵,庄户和佃户更是多达数千。
这几百两银子凑在一处,恐怕还不够这些老爷买两件精品的古画古董。
想到此处,冯明遇还想说什么,但有了三人的表率,其他人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纷纷开口:
“鄙号愿捐杂粮百石,五十两银!”
“在下认捐陈粮八十石,五十两银”
“在下认捐银四十两……”
报价声此起彼伏响起,可冯明遇却高兴不起来。
只因这些腰缠万贯的官绅商贾,此刻却像在菜市般讨价还价,斤斤计较。
他们所报出的数目与他们肥厚的家底相比,寒酸得可笑。
冯明遇麻木地听着,心中那点火气早已燃尽。
半晌过后,随着这些人认捐结束,冯明遇只能看向身旁的两名佐吏:“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佐吏颔首应下。
冯明遇见状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丝苦涩:“诸位高义……在下代守城将士拜谢。”
话音落下,冯明遇躬身行礼,起身时,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如释重负又略带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告辞了。”
“守城之事,便全靠冯千户了。”
“是极是极,有劳冯千户了……”
这些官绅见冯明遇没有继续索要钱粮,草草安抚几句后便立马带着仆人离开了此处。
瞧着他们远走的背影,冯明遇疲惫地看向身旁的两名佐吏:“助了多少钱粮,算清些。”
“是……”佐吏闻言,取出怀中小算盘便拨打了起来,另一人则是取出纸笔记录。
半盏茶后,随着拨打算盘的声音结束,负责记录的佐吏也停下手中记录,抬头看向冯明遇。
“千户,共得了九百七十两银,千二百四十石粮。”
冯明遇闻言,本就失望的心算是彻底死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开口道:“把粮食折银,先将弟兄们前年的欠饷补上。”
“剩下的欠饷,我再想想办法……”
灌县千户所虽然身处成都平原,但仍旧欠了近两年的军饷。
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成都府附近的卫所屯田,自洪武年间便慢慢被蜀王府和世袭武官侵占。
王府与世袭武官侵占的越多,卫所能收上来的军屯籽粮就越少,能发给战兵和守兵的月饷也就越来越少,渐渐地便积欠了起来。
冯明遇作为世袭千户,对此也心知肚明,但他身后的冯家族人也没少侵占。
他心里虽然有心补足欠饷,但总不可能拿自家族人开刀,因此便只能从助饷的事情上想想办法了。
想到此处,冯明遇又想到了那剩下那一年多的欠饷,不由得头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