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宁羌州的重头戏不是这些营盘,而是那座矗立在河谷的宁羌城。
尽管曹鼎蛟不知道自家督师准备怎么攻打宁羌城,但以过去十日汉军所表现的实力来看,他们的实力相比较年初时分,提升了不知多少。
倘若数千汉军龟缩宁羌城内,那仅凭这三十门大将军炮,绝对无法赶在十月前拿下宁羌。
“十月前?”
曹鼎蛟嗤之以鼻,这不过是庙堂上那些大人脑袋一拍就想出来的结果罢了,却不想想,为了这个结果,他们这些将领又要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
“好了,都退下休息吧。”
曹文诏看曹鼎蛟脸色不对,主动结束了对话,接着便起身走入了牙帐后的屏风中。
“走吧。”
曹变蛟还未察觉什么,只是拍了拍曹鼎蛟的后背,搂着他走出了牙帐。
在他们叔侄结束对话并各自离开的时候,笼罩四川的中元节细雨仍在下着,而彼时身处岷山内部的汶川县却率先走出雨季。
只可惜,对于汶川县本身来说,这并非是则好消息……
“窸窸窣窣——”
当雨水停下后,数万身穿赤衣的汉军便沿着威州方向的官道靠近了汶川城。
这座周长不过三里的小城,坐落在岷江与杂谷脑河交汇的台地上,城墙为碎石与黄土夯筑,守军不过数百。
城头上,汶川知县李崇朴扶着女墙,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赤色,只觉得口干舌燥,双腿发软。
在他身旁的县丞、主簿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县尊,守、守不住啊……”县丞颤声说道,眼泪鼻涕一起流下。
李崇朴环顾四周,瞧着马道上那些穿着破烂棉甲的老弱,又看向残破的城墙,最终叹息道:“开城……投降吧。”
面对李崇朴的这番话,在场之人没有反对,而是按照他的吩咐,挂上了白旗,打开了城门。
“投降了?”
大纛下方,齐蹇眉头微皱,而他身旁的唐炳忠则是惊讶出声。
“你率一部兵马接管城池,小心有诈。”
齐蹇看向唐炳忠,后者则不假思索的应下,接着点齐一部兵马,沿着那城门便进入了城内。
两刻钟后,随着汶川城楼上出现汉军的旗语,齐蹇才放下心来,留守兵马指挥民夫扎营,同时策马向着汶川北门逼近。
当马匹“踢踏”的马蹄声穿过汶川城北门甬道,湿冷的穿堂风裹挟着烟火与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使得齐蹇下意识勒马驻足。
在他眼底,正街上遍布着无数水洼,而街道两旁则是西番风格的石砌碉房。
行走街道上,偶尔还能看到汉人修建的木制店铺屋舍,不过大多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败。
由于城池投降的消息已经传开,街道两侧的店铺内都站着身穿麻布短衣的番民或汉民,眼神警惕且惶恐。
“这城池也太脏了,这雨水冲刷干净了都能闻到一股子尿骚味。”
“现在咱们来管城池,定要教这群百姓好好清理街道才是。”
唐炳忠策马来到齐蹇身旁,嘴里不断吐出抱怨的话。
齐蹇闻言抖动马缰,赶赴县衙的同时,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些事情,本就是衙门该管的事情。”
“这汶川地处边塞,知县管的不妥当,自然弄得满街屎尿。”
“别说这边塞城池,便是北边的那些大城也好不到哪去。”
过去半年时间里,齐蹇没少在练兵的闲暇时候看书,自然也晓得城池脏乱的原因。
太监、武将、文官都只顾着捞钱,再加上士绅拖欠赋税,宗室倒行逆施,哪个还有闲心去处理这些屎尿?
只有吃饱喝足,才有心思去嫌弃街道脏乱。
“这汶川县的百姓看着不多,恐怕连五千都凑不齐。”
齐蹇望着街道两侧那稀疏的百姓,不免有感而发。
唐炳忠闻言点头,附和道:“前番看城外,连能耕种的地都没多少,想来也养不活多少人。”
“对了。”唐炳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听闻总镇从广东那边寻了些作物,能在这地方的山坡上耕种,也不知是否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日后岂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种地了?”
“嗯。”齐蹇点点头,眼底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县衙,同时回应道:“等此役结束,回去问问总镇吧”
不等唐炳忠开口,他便抖动马缰,加速前往了县衙。
唐炳忠见状,当即也抖动马缰跟上了他。
一盏茶后,二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这按照规制修缮的县衙内。
齐蹇直奔已经被军中佐吏整理起来的文册,而唐炳忠则是这边走走,那边看看。
“这城内的屋舍街道一塌糊涂,倒是这县衙干净敞亮,全都按照规制来修。”
“这些当官的,还真是舍不得亏待自己。”
唐炳忠说着,而齐蹇则是坐在主位将黄册和鱼鳞图册翻了个遍,接着说道:“七百五十二户,三千二百多口人,城外能种的地不到四千亩。”
“这地方估计全靠布政司和都司调粮,不然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齐蹇说着,唐炳忠也走了过来,询问道:“抄没了多少钱粮?”
“钱粮折银不到三千两。”齐蹇将文册转过去,示意唐炳忠来看。
唐炳忠闻言五官紧皱,接过看了看后才道:“这点钱粮,够干甚事?”
“这点是不够。”齐蹇点点头,但接着将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道:“但若是拿下百里开外的灌县,那想来就够了。”
唐炳忠顺势看向他指的地方,齐蹇也解释说道:“这灌县是成都府西缘门户,也是都江堰水利枢纽所在。”
“拿下此处,全军这个月的军饷、赏银、月粮就都解决了。”
“不过总镇昨日所派快马前来传令,令我军包围灌县即可,随后便要分兵撤回茂州,留几部兵马虚张声势。”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攻下灌县,只能对灌县城外的乡绅富户动手。”
“稍后你在这汶川征走男丁作民夫,将城内马骡车架都算上,届时先将灌县四周的乡绅富户清理干净,把钱粮运来汶川。”
“得嘞!”听到要对灌县四周的乡绅富户动手,唐炳忠脸上顿时浮现笑容。
如今的日子他很喜欢,但他更喜欢当初在米仓山,跟随自家总镇劫富济贫的日子。
在他看来,那些乡绅富户的财富,多是从百姓身上盘剥而来,自己抢他们那是天经地义,替天行道。
齐蹇见他笑得如此开心,不由得提醒道:“注意军纪,我可不想看到你与弟兄们被总镇惩处。”
唐炳忠闻言立马收起笑容,端正态度道:“你便放一百个心,我可比你更怕总镇发怒。”
见他听进心里,齐蹇这才点点头:“去吧,先派出探马往灌县方向侦察,探明道路、敌情,避免遭到明军伏击。”
“记住,咱们的目的是佯攻诱敌,不是死战。”
“若遇大队官军,不可恋战,立即撤回。”
“得令!”唐炳忠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瞧着他离开,齐蹇便回到了公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汶川移到茂州,又从茂州移到广元,最后停在宁羌的位置,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相比较自己,他其实更担心宁羌的王通,毕竟汉中才是官军主力所在。
按照总镇的态度来看,宁羌那边恐怕已经与官军交手多日了。
倘若己方不能尽快结束西川的战事,抢在宁羌被围前回援的话,那等官军包围宁羌城,再想增援就困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