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地后并不回头,只将拿起木哨陡然吹响:“哔哔——”
“列队!”
一声令下,原本静立在后方的秦兵队伍,霎时间动了起来。
三千看似毫无战力的秦兵队伍,此刻却井然有序的排成数列横队,长枪如林般竖起,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孙枝秀,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第一哨,随我入库!余者警戒!”
孙枝秀低喝,率先大步走向武库洞开的大门。
在他下令后,百余名赤袄秦兵紧随其后,脚步踏地沉稳有力,朝着那黑黢黢的库房甬道涌去。
“抚台!这……这是何意啊?!”
王裕心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抢上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与此同时,陆之祺、刘嘉遇也抵达了武库。
见此情景,二人俱是目瞪口呆,连忙走下马车,赶到孙传庭面前与王裕心并排对峙。
孙传庭将目光从秦兵身上收回,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三位陕西大员。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阳光撒在他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一道凛然的金边,也将陆之祺等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何意?”孙传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些许骚动。
不等王裕心等人开口,他从旁边亲兵手中接过了圣旨,双手举着圣旨俯瞰三人。
“本官奉圣命巡抚陕西,整饬军务,稽核粮饷,荡寇安民!”
“王按察询问本官是何意,难不成本官连区区武库都进不得?”
他的这番话在武库前的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昏鸦,扑棱棱飞向远处那些高门大院的上空。
面对孙传庭手中的圣旨,陆之祺、王裕心、刘嘉遇以及他们身后所有官员,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在这份圣旨与三千秦兵的包围下,他们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腰,不再有任何反对的言语。
孙传庭见状,不紧不慢的收回手中圣旨,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高墙大院的方向,见到了不少缩回头的身影。
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西安城内的那些人所关注,但这并不重要。
他只需要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样子就可以,至于期间用到什么手段,事后会被如何对待,那是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武库内则是不断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时间也在随着太阳西斜而不断推移。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而孙枝秀的身影也再度出现在了甬道的方向。
他从甬道内走出,越过王裕心等人,来到孙传庭身旁作揖道:“抚台,库内共有暗甲六百七十七副,明甲九十八副,长枪千二百余杆,腰刀七十余口,鸟铳五十四支,三眼铳二十支,药子不足千斤……”
孙枝秀将武库内的情况道出,孙传庭的脸色却始终保持不变,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面前的陆之祺三人。
“自崇祯元年起,朝廷便令北方诸司打造甲胄,而陕西更是重中之重。”
“尔等说洪督师将武库搬空,本官倒想问问……这武库是否是洪督师搬空的?”
面对孙传庭的询问,陆之祺三人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大明虽规定卫所每岁制军器一百六十副即可,但那是太平时节的产量。
若是遇到战事,各地军器局必须按照战事要求,每日不息的打造甲胄。
如庚戌之变太原府便打造二万套甲胄,而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时,整个大明朝更是在两年时间里制甲数十万来应对战争,足可见明代各府、卫军器局的产能有多么恐怖。
眼下陆之祺三人以洪承畴调走武库甲胄为由来搪塞孙传庭,却不想孙传庭比他们更了解军器局的猫腻。
“抚台,这并非下官之过,下官赴任时,军器局与武库便已经如此了!”
王裕心忍不住解释起来,孙传庭见他解释,眼底顿时闪过满意之色。
“依照王按察所说,此事难不成还得向前追溯?”
孙传庭质问起王裕心,王裕心闻言顿时支吾起来,毕竟担任过陕西按察使的官员可不少。
如果王裕心点头,那等于是将陕西历任按察使拉下水,毕竟军器局和武库是由按察司稽查和监督的。
至于都司……都司的权力早就被三司收回的差不多。
天启七年后,各类军政更是归巡抚管辖,如果要扯到都司身上,那多少会牵连到洪承畴。
孙传庭还没有自大到,刚赴任就要把上官拉下水的程度。
“下官……下官……”
王裕心见孙传庭咄咄逼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他支支吾吾,孙传庭则是看向了布政使陆之祺:“藩台以为该如何?”
陆之祺也没想到孙传庭刚赴任便把火烧到了武库,毕竟往常赴任的巡抚,基本都是先看钱粮,而没有先看武备的说法。
正因如此,面对孙传庭这般质问,陆之祺也只能硬着头皮作揖道:“府库钱粮早已不足,因此才无法筹措铁料,使军器局正常运转。”
“如今国事当头,下官以为此事牵连甚广,可暂时搁置,待国事解决再追查也不迟。”
陆之祺摆了个台阶让孙传庭走下,而孙传庭也在等这个台阶。
他并不想刚刚赴任便把按察使和布政使都拉下水,他所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军器局和武库。
“此事暂且搁置,但军器局与武库败坏至此,本官已不放心交由按察司。”
“自即日起,军器局与武库尽皆由标营参将孙枝秀督管稽查,所制军器,一应交付抚标营。”
“除此之外,军器局工匠欠俸尽皆发下,再拨足料子供其制作军器,藩台以为如何?”
孙传庭直勾勾看着陆之祺,仿佛他要是敢拒绝,他就会把陆之祺也拉下水。
陆之祺虽然不认为孙传庭有这个能力,但看了王裕心的下场,他还是没敢和孙传庭撕破脸,而是只能颔首应下了此事。
“此事以抚台为准,布政司尚有政务,下官暂且告退……”
陆之祺话音落下,旋即转身离开了此地,而刘嘉遇见状也跟着作揖离开了。
二人走后,只剩下王裕心站在原地,眼巴巴等着孙传庭下令。
见他如此表现,孙传庭便对其吩咐道:“按察司该干什么,想来不用我与王按察交代了吧?”
“盐政、矿冶的稽查之事,便拜托王按察了……”
“是……下官明白。”
孙传庭都提醒的如此明显,王裕心怎么可能还不清楚孙传庭的用意。
盐政、矿冶都是赋税大头,且后者还能为军器局寻得铁料,孙传庭明显是准备利用盐政和矿冶的事情来借题发挥。
如果城内的那些宗室和士绅能明白,继而松口些利益,想来孙传庭会消停段时间。
可若是宗室与士绅们敬酒不吃,那掌握了军器局和武库,另有抚标营作底的孙传庭会做出什么事情,那也就不难想了。
“退下吧。”
“下官告退……”
孙传庭颔首示意,王裕心便连忙离开了武库前的场地,而其余官员也作鸟兽散。
最后留下的,只剩下了孙传庭和抚标营的秦兵将士。
孙枝秀见状,旋即担忧开口道:“抚台,我们如此行径,想来会被城内的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要不要末将派人在各处设卡,继而……”
“不必!”听到孙枝秀想要封锁陕西,继而断绝陕西宗室、官绅与外界联系,孙传庭便打断了他,同时看向了远处的高墙大户。
“我倒是要看看,是他们飞报弹劾快,还是我孙传庭的捷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