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汉军来了,瞧着对我等农家甚好,不仅分田,赋税也便宜得紧。”
“虽说官学不招收我等,但兴许过个几年,你们在家攒了足够多的粮食,便可以自己去寻社学就读了。”
“如今才刚刚能吃饱饭,等秋收的粮食收割了,那才能添两件新衣买点牲口崽子来家中养着,添两口肉食。”
“读书的事情,还没到需要你们如此关心的时候……”
里正先从远到近的讲解读书的困难,又将众人唤回现实,好教他们晓得生活的不容易。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这里正便眼底透露着向往,不由抬头道:“肉……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来着……”
只是略带向往的一句话,便引得众人纷纷回忆了起来。
在他们回忆的同时,汉军境内的各处乡村也先后开始夏收。
尽管今年的保宁府,仍旧比往年来得酷热了些,但这种酷热也有好处,那便是老天爷不会轻易下雨。
虽然影响了水稻,但只要肯卖力气踩水车,河流纵横的保宁府与宁羌州,始终能浇灌到稻田。
没有雨水的麦田,就这样麦粒饱满的被收割到了晒场,最后送往了磨坊。
正因如此,磨坊成为了这个时节除晒场、麦田外,最为热闹的地方。
华夏的农业发展到明代,尽管没有摸索出风力磨坊,但对于水力的运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保宁府境内,有着大大小小三十余座水力磨坊,其中有五座便修建在广元与昭化二县之间。
依靠嘉陵江带来的滚滚江水,五座大型水力磨坊可以昼夜不停的运转,因此当刘峻带着汤必成等人来到此处时,那些提前收割完麦子的百姓,早已在距离广元县最近的磨坊外排起了长队。
刘峻等人策马经过时,他们还好奇打量着刘峻等人,直到认出刘峻才纷纷低头议论起来,人群中传来压低的私语:“是总镇大人!”
“总镇大人怎的到磨坊来了?”
“不知道……不过总镇大人真是年轻英武。”
“那是……”
刘峻策马来到此处水力磨坊外,熟练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时,不由得抬头望去。
只见这座沿河而筑的水力磨坊,乃是用厚实的青石与粗壮的梁木修建而成,背后还靠着汹涌而去的嘉陵江。
嘉陵江的江水通过人力修建的渠道涌入,此刻正冲击着一架巨大的立式水轮。
那水轮直径近两丈,由坚韧的硬木制成,轮辐上均匀嵌着数十片方正的水板。
在水流不息的推动下,水轮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吱嘎”声,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在原地踏步,将江水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吸纳进这座建筑的心脏。
刘峻仔细观察了水力磨坊的外观,接着便抬头走向了水力磨坊的门口。
在门口两侧,他见到了许多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尺左右石磨的百姓。
从他们茫然的神态来看,可以看出他们大多失明,其中还有不少断了腿的瘸子。
他们身前的小磨盘在其手中转动时“咕噜噜”地响着,与身后水力磨坊里传来的低沉轰鸣形成了鲜明而又心酸的对比。
跟上来的汤必成见刘峻看向他们,旋即解释:“总镇,这些都是城里的残疾者。”
“虽说可以将他们安置在养济院,但下官觉得,终日白食,于人于己都非长久之计,反易滋生惰性与怨气。”
“不如为他们寻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让他们也有一份产出,换些实在的嚼谷,心里也踏实。”
“因此下官便自作主张,将安排他们来到这磨坊外,借处场地来让他们自食其力。”
汤必成担心刘峻认为自己压榨这群人,解释的同时还介绍着那些人面前的小石磨道:“他们用的都是手摇的小磨,虽说有些费力,出活慢,但总能磨出些麸皮。”
“百姓中不乏心善的,偶尔给他们两三斗麦子,他们忙活大半天,便能收获约莫麦子两三成重量的麦麸。”
“这些麦麸,军营的马料房会以市价每斗十文的价格收走。”
“手脚勤快些的,一天下来也能磨上三四斗麦子,挣得一斗左右的麦麸钱,虽微薄,却也够买些自己想要的物件了。”
汤必成说罢,本以为刘峻会直接夸奖他这“以工代赈”的法子巧妙,不曾想刘峻只是点了点头,旋即语气凝重地说:“初衷不错。”
“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腰杆才硬,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凝重道:“此事虽说是好事,但须盯紧养济院里头那些管事的人!”
“他们的心肠是红是黑,直接关系到这些可怜人的死活,故而要严格选拔、时时督察,万不可让那些黑了心肝的蠹虫混进去,借着管理的名头,对这些残疾人盘剥豪夺,甚至……做出更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刘峻前世没少看那些被祸害的残疾人,有的人是伪装,有的人是自幼就被折断手脚,弄瞎双眼后沿街乞讨为生。
尽管刘峻相信经过汉军清理过后的养济院不会做出这种事,但“采生折割”这种从人性最黑暗处滋生的罪恶,就是从宋代开始逐渐成形,到了蒙元统治时期则更是登峰造极,与某些畸形的宗教习俗混杂,变得恐怖而怪诞。
由于元代以蒙古贵族为尊,加上雪域佛教受苯教、印度教部分极端秘法影响而变得畸形,因此民间竟出现了“造畜”和“采生折割”这等骇人听闻的残忍手段。
造畜,顾名思义,便是将正常孩童用药物或暴力致残,刻意斩断手脚或割去五官,甚至缝合畜牲的器官并设法保证其活下来,以此制造出“人熊”、“人狗”等怪诞之物,供人猎奇观赏,牟取暴利。
除此之外,还有更为阴暗邪恶的采生折割,例如将特定时辰、特定八字出生的童男童女拐走,通过邪恶诡异的仪式残害,制成所谓能“补益元气”、“延年续命”的邪药,专门欺骗宫中那些身体残缺又渴望弥补的宦官。
至于雪域某些密宗流派传闻中,用人体器官或骨髓炼制的“大药”、“甘露”等等,就更不用多说了。
正因元代遗留的这类荒唐残暴之事太多,流毒深远,明太祖朱元璋开国后,对此类罪行深恶痛绝,定律极严。
对于普通拐卖人口者,明律规定杖责一百并流放三千里;而对于犯下“采生折割”、“造畜”等罪行的元凶,则一律凌迟处死,其同谋、助手皆斩首示众,家产抄没。
此外,朱元璋大力恢复并在全国推行养济院、育婴堂等福利机构,亦有涤荡前朝污浊、彰显新政仁德的深意。
由于律法严酷,明初百年间,采生折割等事确实渐渐减少,近乎销声匿迹。
只是时间一长,律法执行难免松弛,养济院等慈善机构中也渐渐混入了不少利益熏心、欺上瞒下之徒。
这群人借机克扣钱粮、盘剥孤残、虐待幼婴的事情仍是层出不穷。
刘峻不希望看到自己亲手缔造的汉军治下,再滋生这种吸吮弱者骨髓的蛆虫。
最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决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情。
他想提高生产力和推动科技,不仅仅是为了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强大国家,更是为了让最普通的百姓,尤其是这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弱者,能过上更有尊严、更少恐惧的生活。
只有整体生活变好了,社会监督有力了,这种根植于人性贪婪与冷酷的恶,才会渐渐失去土壤,真正消失。
“总镇放心,养济院的人,大多都是战场上负伤,但不影响活动的将士负责。”
“他们负伤后,衙门派人前去为他们扫盲,随后将他们安置在了各处的养济院。”
“有他们监督着,便是募了些来干杂活的杂工,却也不敢苛待这些可怜人。”
汤必成想的十分周到,这令刘峻很满意,不由得夸赞道:“汤知府于我而言,如高祖之萧何,乃左右臂膀也。”
“总镇谬赞了。”汤必成心中十分高兴,但又觉得刘峻这么说,仿佛在自比高祖,而将自己比作萧何。
虽说心里高兴,但总觉得多少有些抬高自己两人了。
“走吧,进去瞧瞧。”
在汤必成自谦想着的时候,刘峻则是迈步走进了水力磨坊的内部。
汤必成见状,连忙带着庞玉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