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将信纸轻轻按在桌上。
“刘峻、张献忠及革左等流贼闹得厉害,致使长江难运粮食前往江南。”
“江西乏粮,南直隶与浙江也快了,温阁老催促我尽快出兵剿灭此群贼……”
时刻观察洪承畴的谢四新闻言,脸上不由浮现错愕神情:“浙江多山少田,乏粮尚可理解;可南直隶和江西,沃野千里,怎会……”
洪承畴摇头将其打断,接着补充道:“三四月间长江水涨,淹没江西农田,诸府颗粒无收。”
他先将江西布政司奏禀朝廷的内容说了出来,但接着脸上浮现几分讥笑:“不过,即便真的淹了,以江西历年积储,何至于此?”
谢四新也是极聪敏的人,闻言脸色一变:“督师的意思是……”
“囤积居奇。”洪承畴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无比:
“川、湖动荡,漕运阻滞,正是那些缙绅胥吏联手哄抬,牟取暴利的好时机。”
“他们眼里,只有库房里的银子,哪管前线将士有没有米下锅,百姓吃不吃得饱。”
得了洪承畴的解释,谢四新恍然大悟,接着脸色难看道:“国事艰难至此,彼辈竟还在盘算这等龌龊勾当!”
洪承畴却不再言语,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不知沉思什么。
谢四新看去,却能从他眉宇间看出疲惫,顿时明白了信中不只写了这件事,于是强压怒火问道:“督师,信中还说了什么?”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的信推过去。
谢四新接过,旋即查看起来,只是越看脸色越青。
信中,温体仁以“国用匮乏、民生维艰”为由,催促洪承畴务必尽快剿灭四川刘峻,再协剿湖广张献忠、革左等流贼,并说剿灭流贼后粮价得以平抑,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呵……”谢四新看完,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后将信纸丢回案上。
“不去动囤粮的硕鼠,却把刀子全架在我们脖子上……”
谢四新看向洪承畴,袖中拳头紧攥:“督师,温阁老这是在逼我们速胜!”
“胜了,这是他作为阁老的运筹之功,败了却与他毫无关系。”
“可若是我等有个闪失,剿贼兵败这滔天的罪过,便是您来担!”
“届时,温阁老与他门下那些言官,恐怕不会为您说一句话。”
他看向洪承畴,眼底有火焰在烧:“督师,我们当如何?”
面对询问,洪承畴沉默良久,直到半盏茶后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平直无波:“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谢四新闻言,眼底灼灼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他深深看了洪承畴一眼,没再争辩,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在下明白了。”
“你先退下吧。”洪承畴知道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需要时间消化,故此没有强留他。
瞧着谢四新身影消失,洪承畴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中,缓缓向后,彻底靠进冰冷的太师椅中。
他仰头望着蛛网隐现的梁椽,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茫然,如同迷途孤雁瞬间的失向。
但这样的茫然只是仅仅一瞬,下一刻那点茫然便被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
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摆脱这被人如提线木偶般操控、威胁的日子。
无论脚下是血,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这般想着,洪承畴便离开了这椅子,朝着衙门内的深处走去。
在他走去的同时,距离绥德不过六十余里外的米脂县则伤兵遍地,城外被帐篷包围,城内则是拥挤杂乱,尽皆充斥着伤兵的哀嚎声。
县衙之中,灰头土脸的李自成、张大受、罗汝才、郭应稳、张天琳等人各自坐在位子上,其中张大受手臂绑着粗布,显然是负了伤。
“直娘贼,不是说洪屠夫不会跟着来吗?”
“狗攮的,老子怎么知道他会跟来!”
“闯王在南边打汉中,他不去围剿闯王,专盯着咱们作甚?!”
“啐……”
堂内,张大受等人骂骂咧咧,李自成则是满脸茫然。
罗汝才瞧见众人这般情况,恶狠狠道:“如今只有渡河前往山西,不然就等着被困死在米脂吧!”
“现在已经五月多了,怎么渡过黄河?”
张天琳带有怨气的声音响起,罗汝才见他有怨气,直接骂道:“那你便继续在这里待着,反正我不会在此处等死,稍后我拔营便走!”
“好了!”李自成忍不住开口,沉着脸说道:“此前吴牲就在山西那边沿河防备咱们,便是洪屠夫有疏漏,吴牲那老匹夫也不会疏漏。”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罗汝才与张天琳异口同声的质问他。
要知道他们从安定到绥德再到米脂,几乎全程被洪承畴压着打,哪怕带上刚从宁夏投靠而来的边军,却也不是洪承畴的对手。
若只是因为洪承畴手段百出而败还好,但许多时候他们只是单纯的缺乏甲胄兵器而落败,这让他们如何能服气?
想到此处,李自成想到了罗汝才刚才那番话,又想到了南边的洪承畴和北边的延绥镇。
“山西的吴牲肯定对我们有了防范,现在往东边走就是找死。”
“洪承畴在南边,虽说只有两万兵马,但我军不是其对手,因此要么远走神木,要么前往延绥出关。”
“延绥虽然有三万兵马,但绥德营和援兵都被我军所败,我军只要不走榆林出关,而是出关沿着长城绕往固原,便能摆脱洪屠夫的兵马。”
“出关,你疯了?”罗汝才闻言满脸荒唐的质问他,而张大受等人也是满脸不自在。
“关外全是沙漠,还有套虏和马匪劫掠,咱们若是出关,恐怕都得死在沙漠里!”
“是极,更别提洪屠夫跟在后边,他若是沿着长城追着咱,咱们又该怎么办?”
郭应稳起身反驳李自成的话,罗汝才也想说什么,却见李自成不耐烦道:
“洪屠夫要追就随他追,咱们此前所获的挽马和骡子众多,洪承畴那边则多以步卒为主,仅有祖大弼麾下精骑能追上咱们。”
“若祖大弼真的追来,咱们几万人,哪怕收拾不了他,将他击退总归可以吧?”
“出关九死一生,但起码还有一条生路,留下来就是十死无生。”
“到底是九死一生还是十死无生,你们自己选吧!”
见李自成这么说,众人也知晓他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犯怵。
闯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边军逃出来的,而陕甘边军出巡时,不少能见到沙漠,每年三四月刮沙尘时,更是有种天塌下来的恐怖。
如今虽然已经到了五月,但河南地的沙尘却仍旧可见。
几万人听着很多,但若是丢到沙漠里,那不过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罢了。
“北上攻破几个堡,寻几个北虏的降人,他们熟悉关外的地形,有他们带路便能走出沙漠。”
李自成沉声说着,张大受与张天琳、郭应稳闻言有些动摇,而罗汝才则是猛然起身。
李自成看向他,他也看向李自成,四目相对间,罗汝才忍不住骂道:“狗攮的,你真是个疯子!”
“这次要是能活下来,老子再不跟你这狗攮的走了!”
罗汝才表明了态度,尽管在谩骂,但他还是决定和李自成闯这遭,毕竟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情况是真的没路了。
出关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起码不是彻底的绝地。
见罗汝才都表态,张大受、张天琳和郭应稳等人只能啐了口。
“黄来儿(小字),老子们若死沙漠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自成看着嘴上谩骂,但都愿意跟着自己出关试试的几人,他顿时咧嘴笑道:
“若是真的要死人,准你们先割了咱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