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这件事是由于林丹汗生前的反复无常,与朱由检自己刚愎自用导致的战略失败。
自此之后,关外再也没有能掣肘后金的势力,而这代表后金可以肆无忌惮的经过漠南来劫掠大明。
朱由检知道是自己当时判断失误,这才导致了察哈尔部投靠东虏,但他更埋怨那些支持自己,没有提出半点意见的臣子。
“若非百官不言,朕又怎么会拒开马市?”
朱由检在心底暗自想着,同时看向兵部尚书张凤翼:“本兵以为如何?”
面对询问,张凤翼心中慌乱,但还是开口道:“臣以为,东虏在关外无掣肘,来年定会犯边,当飞报宣大、蓟辽早做准备,防备东虏效仿己巳年时,破边墙入关内劫掠。”
他这话中规中矩,朱由检听后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出彩的地方。
朱由检微微颔首,接着便看向了作为内阁首辅的温体仁。
他的目光如刀,剐在温体仁脸上,声音佯装平静:“插汉部投虏,如今东虏再无掣肘……温先生以为如何?”
温体仁心里早就做好了皇帝质问的准备,故此面对提问,他面上凝肃道:“回禀陛下……”
“插汉部之变实出意料,然我朝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如今东虏虽得漠南,然其部众未融,虎墩兔遗孀未必真心臣服。”
“东虏想要使插汉部归心,尚且需要不少手段。”
“其次东虏每岁入寇,皆以春夏之际,再晚不过八九月;而今即将岁末,朝廷还有近半年的时间用于防范东虏寇边。”
“前宣大总督杨嗣昌丁忧后,臣与内阁六部商议,复起梁廷栋为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代杨嗣昌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
“梁廷栋赴任后,已在独石口至张家口增筑敌台四十七座,每座屯兵百人,配火器三十位;纵虏骑破墙,亦难长驱直入。”
朱由检闻言脸色稍宽,但仍旧询问道:“若如本兵所言,虏骑效仿己巳年绕道蓟西呢?”
“陛下圣虑周详。”温体仁适时拍了个马屁,接着回应道:“可命蓟辽其整饬守军,另调真定营兵三千移驻蓟镇。”
“此外,可令辽东总兵祖大寿多派塘骑探马,探明东虏动向。”
“若是东虏真的有绕道破关之举,可令总理卢建斗率军北上,先将东虏击退,再回师中原剿贼。”
温体仁将两个问题回答结束,接着对朱由检恭敬回礼。
在他回礼时,朱由检则是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转移话锋:“四川的刘峻,又该如何处置?”
“难道真如钱太保所言,仅凭洪承畴便能将其镇压吗?”
温体仁暗舒了口气,心道皇帝最在意的仍是流寇,旋即肃容道:“刘峻虽悍,不过疥癣之疾。”
“况且据臣了解,刘峻之父乃是为朝廷剿贼而阵殁,而刘峻攻下保宁府后,并未沉溺享乐,而是杀官绅,均土地,免除摊派与杂役与百姓,深得百姓民心,不似其他流寇那般只知烧杀抢掠。”
“臣以为,刘峻虽作乱,但并非不可招抚。”
“只要教此人晓得朝廷厉害,便可派遣使臣将其招抚。”
“招抚?”钱士升闻言忍不住插话:“此人方才逼死侯良柱,倘若立即招抚,恐损朝廷威仪……”
“钱阁臣所言非也。”温体仁泰然自若的将其反驳,同时对金台上的朱由检作揖,接着说道:
“刘峻此人作乱不足两载,便已然能拉出数千甲兵,将威名已久的侯良柱击败。”
“且此人家世也算为国尽力,比朝廷前番招抚的那些流贼来说,不知清白多少。”
“倘若能将其招抚并调往中原剿贼,朝廷不但能得到员虎将,天下流寇也能晓得陛下对天下流贼的赤诚之心。”
温体仁这话算是说到了朱由检心坎里,他向来将流寇视为赤子,多次要求围剿官兵招抚流贼。
刘峻虽说逼死了侯良柱,但他身世在流寇中也算清白,若是能招抚,反倒是体现了朝廷大度。
届时不仅能让流寇看见朝廷的真心,也能得到员猛将,一举两得。
这般想着,朱由检正准备开口答应,钱士升便皱眉道:“陛下,臣以为刘峻此举,反倒是更说明了他野心勃勃。”
“何解?”朱由检皱眉反问,而钱士升则是引经据典道:
“前元末年,群雄四起,如刘福通、彭和尚、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等枭雄数不胜数,然天下最终为太祖高皇帝所得,敢问陛下可知缘由?”
“这……”朱由检错愕,他虽然崇敬自家太祖,但他自幼不受重视,十七岁又即皇帝位,没日没夜的处理政事。
若是说写四书五经,他还能引经据典,但提起元末的事情,他就有些词穷了。
见朱由检不开口,钱士升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太祖高皇帝出身农家,虽也有剽掠、捎粮之举,然自占据南京以来便严厉军纪,屯田开荒、回复人口、整理户籍,重振赋税……”
“彼时许多枭雄虽占据城池,然而依旧延续前元政策,仅有太祖高皇帝与张士诚试图恢复农耕水利与治下秩序。”
“张士诚虽有治才,然无太祖高皇帝雄才,故此落败……”
“如今天下作乱流寇无数,大多都是愚弄了百姓后,便怂恿百姓作乱,从而劫掠其他良善百姓。”
“如刘峻这般重整秩序者,众多流寇中仅此一例,可见其所图甚大。”
“臣以为,对刘峻不仅不能招抚,反而要用重兵将其剿灭。”
钱士升话音落下,云台门内群臣纷纷沉思起来。
只是在他们沉思之余,却没有发现金台上的朱由检脸色愈发难看。
他本就厌恶东林文人,钱士升偏东林也就罢了,现在竟然用元末来代指如今。
他刘峻在效仿太祖高皇帝,那自己是谁?元惠帝吗?
想到此处,朱由检藏在袖中的拳头不由攥紧,而温体仁也敏锐察觉到了皇帝脸色不对,但他又觉得钱士升所言有理。
思前想后,温体仁这才开口道:“陛下,臣以为钱阁臣所言有理,但却不适用如今。”
“温先生可细说……”朱由检听到温体仁的话,手不自觉松开,而温体仁则继续道:
“如今看似内忧外患,但流寇作乱九年,而建虏作乱近二十年,至今未能威胁中原。”
“臣时常有人称道陛下为治世之君,可见如今时局虽乱,然人心依旧投向陛下。”
“臣敢于谏言招抚刘峻,正是因为刘峻昔日作乱时,便曾留下书信给洪亨九,言明其作乱尽皆是遭百户盘剥缺食而不得不乱,定不敢做伤害百姓之举。”
“如今看来,刘峻信守承诺,即便攻下了保宁府,也并未残害百姓。”
“故此,臣以为可派大军围剿刘峻,同时派遣使者将其招抚。”
“我大军便剿抚并行,他便是有心作乱,朝廷也绝不给他施展缓兵之计的机会。”
温体仁前后几句话,不仅将眼下时局与王朝末年分开,更夸赞皇帝为治世之君,绝非亡国的元惠帝所能比的。
最后大军进剿,使者招抚的双管齐下之举,更是绝了所有后顾之忧。
朱由检听后不由得点头,接着看向钱士升,隐晦摇了摇头,仿佛在说钱士升不行。
钱士升张了张嘴,正准备反驳温体仁,却见朱由检突然开口道:“此策甚好,用兵招抚之事,便皆托付温先生吧。”
“臣定不辱命……”温体仁依旧平静的躬身回礼,随后站在朱由检旁边的曹化淳也适时开口道:“趋退……”
“臣等告退。”
没给钱士升反驳的机会,朱由检便示意结束常议,钱士升也只能抱憾退下。
在他们退下后,朱由检这才看向曹化淳:“朝局艰难,还是得依靠自身才行。”
“勇卫营那边,你且好好盯着,若是来年东虏真的入寇,便可令其好好施展,好教这些官员晓得,朝廷终究还是得靠朕才能太平下去。”
“奴婢领旨……”
主仆结束谈话,朱由检再度埋头处理起了奏疏,而曹化淳则不由看向云台门的窗外。
这干冷而迟迟不降雪的天气,似乎预示着来年的气候会更加反复无常。
只是不知道,这耗费内帑培养出来的勇卫营,能否担负其自家皇爷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