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庆府营山县东十余里的旷野上,当灰头土脸的侯良柱拿着飞报破口大骂时,他面前的两名副将低着头。
在他们的四周,则是膝盖高的野草和无数躺下的尸体,以及在野草内不断打扫战场官兵。
折断的“混天星“旗帜摔落地上,遭官兵踩来踩去,而地上躺着的则大多都是头戴红巾的混天星所部流寇。
几个时辰前,侯良柱率家丁与督标营在此设伏,将劫掠渠县后试图攻掠营山县的惠登相所部击溃。
惠登相好不容易裹挟起来的上万队伍,被杀的只有五千多人溃撤渠县。
侯良柱正准备打扫战场后追击,结果左光先就给他送来了如此惊骇的飞报。
“总镇,这消息可做得准?”
“是啊总镇,巴山贫瘠,如何养得出八百重甲精锐?”
副将罗象乾、赵再柱皆提出质疑,但侯良柱却气恼道:“左光先已经禀告洪督师,你等以为他会拿没影的事去叨扰洪督师吗?”
左光先在明军中以枭将著称,与曹文诏、贺人龙等人深得洪承畴信任,侯良柱不认为他会拿这种事情来诬陷自己。
更何况刘峻这群乱兵是在他未就任前就发展起来的,不管怎么怪罪,也难以怪罪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侯良柱就更觉得飞报内容真实可信,不由得头大起来。
“传消息给保宁、夔州等府,令其私下差遣衙役往巴山,暗中搜寻刘贼踪迹。”
“待本镇剿灭混天星,便与秦太保会兵将这刘贼与摇黄剿灭山中!”
“是……”两名副将不敢怠慢,和声应下。
待到二人应下,侯良柱这才吩咐道:“速速打扫战场,两个时辰后拔营往渠县追去。”
“如今秦太保已自重庆北上邻水,不日便要抵达大竹。”
“在秦太保抵达大竹前,本镇必要将混天星这贼赶回华蓥山以东!”
在他的吩咐下,原本还有些磨洋工打扫战场的督标营兵和民夫们开始加快速度。
两个时辰后,这支数千人的队伍便朝着渠县追击而去。
在他们追击而去的同时,远在石人山的朱轸也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客人。
“朱将军倒是威风,可惜我们在太平吃尽苦头了……”
石人山议事堂内,当袁顺酸溜溜的说出这话时,坐在主位的朱轸也将目光投向他。
只见此时的袁顺颇有些狼狈,他手臂负伤,绑着粗布挂在脖子下,整个人也仿佛老了几岁。
“当初我家将军便说过,即便拿下城池也守不住,是你等自家不听,如今遭了难,反倒怪罪起我们来了?”
“哼……”
议事堂内,朱轸还未开口,蒋兴与周虎便各自表达了不满。
他们的态度也让袁顺意识到,汉军的实力恐怕又有了提升,不然朱轸肯定会打断他们。
他看向朱轸,只见朱轸坐在主位,面色如常,根本没有喝止二人的举动。
半响过后,见袁顺不敢反驳,朱轸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蒋把总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我们买卖当初谈得妥当,摇天王要坚守太平,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袁兄弟若是因此来讨债,倒是大可不必。”
朱轸的态度让袁顺肯定了心中猜测,他略微沉吟,接着便道:“我此次前来,自然不是为了讨债。”
“此次坚守太平,我十三家虽得了不少重甲,然官军围剿后,我们折损惨重,且有黑虎王,夺天王,争食王尽皆战死,怕已走漏了不少消息。”
“眼下官军恐怕已经知晓我十三家与刘天王的关系,更知道刘天王大概底细。”
“我大哥派我前来,便是告知朱将军这件事,并想联手刘天王抵御官军过后围剿。”
摇黄十三家每次攻打城池后,不论成功与否,四川官兵都会发起围剿。
尽管每次都不能将他们覆灭,却能重创并限制他们发展。
因此当袁韬撤回巴山后,他便想到了刘峻和朱轸,试图拉刘峻入伙抵御官军。
对于袁顺的这些话,朱轸早有准备,因此他并没有拒绝:“此事自然使得。”
“我汉军在巴山外围,距南江、通江和巴州最近,官军若是真要围剿,我军必然首当其冲。”
“除非生死存亡时,不然我军绝不拔营,西面官军也绝难逾越石人山一步。”
“至于东边的勋阳和北边的汉中、南边的夔州官军,那就看争天王和摇天王的了。”
摇黄十三家尽管覆灭了三家,但毕竟还剩下了十家。
朱轸表态汉军独当一面,这已经令袁顺有所收获,因此他心底只有高兴,没有注意太多细节。
“既是这般,那我便返回本营,将此事告知摇天王与我大哥。”
袁顺见得了朱轸肯定,便迫不及待的要返回争天王营寨。
朱轸没有拦他,抬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见张如丰起身送袁顺走出议事堂。
在他二人身影消失后,蒋兴与周虎才看向朱轸道:
“千总,这群摇黄实力不济,若是汉中、勋阳和夔州的官军真来围剿,他们怕坚持不了多久便要向我们求援。”
“是啊……”
二人说罢,朱轸这才道:“只要他们能拖住部分官军便足够。”
“汉南、四川及勋阳等处官军虽众,但能抽调前来围剿巴山的,最多不过两三万之数,且其中大半都是欠饷许久的营兵。”
“我们须得提防的,主要还是营兵中的选锋和南边的秦良玉,及各部官兵中的家丁。”
“官军要想攻打我们,除非剿灭摇黄盗寇,不然就只能走西边的保宁府。”
“官军素来喜欢分兵合击,故此我们可暂先观望局势。”
“若官军分兵,我军便可先剿灭保宁府方向来犯之敌,再集中兵力,对南边的秦良玉、东边的谭大孝和北边的左光先等部进击。”
“不过想要击败这些官军,还是得把弟兄们的操训加紧,此外便是等候甲胄军械。”
“眼下我石人山有一千二百六十名战兵,算上此前缴获的甲胄,还有这几日我们这边工匠的打造,已有大半弟兄穿戴了甲胄。”
“剩下的那五百多套甲胄军械,接下来两个月里,我们自行解决百套,余下便看将军那边了。”
“将军那边我已托刘仓攒送信,想来以将军那边的情形,应该能加紧制出四百甲胄。”
“此外,将军那边缺兵源,故此我们这边还得加紧募兵。”
“此次募兵没有限额,有多少人参军就要多少,没有甲胄军械就用木板和木枪操训。”
“若是与官军交战有所死伤,这些新卒也能有经验顶上去,不至于临时抓壮丁顶上。”
朱轸将他所想尽数说了出来,蒋兴与周虎听得格外认真,而沉默许久的罗春则是在他说完后补充道:
“千总所言不差,不过我部钱粮不足,而将军那边虽然钱粮丰足,但我们也不能全数指望将军。”
“眼下我军踪迹已经走漏,官军必然会搜寻我军营盘。”
“我倒不怕官军搜寻,就是怕官军搜错地方,不小心搜到将军那边。”
“故此我以为,不如趁此机会,分兵袭扰南江、通江二县,趁着夏收粮食还没卖出,最后抢些钱粮,同时将官军引到石人山这边。”
罗春这话有些危险,但朱轸听后却不由自主的点头:“好计较。”
“既是这般,那便依罗把总所言,再发飞报给将军,得了将军军令便出兵南江,将南江县就近乡里的劣绅尽数剿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