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一片,贵宾室里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足足沉默了数十秒后,玛门说道:
“我始终不相信,什么金钱权力如黄土一般的说法,但这一刻……我信了。”
机械城四皇,这一刻也终于接受了自己将沦为尘土的命运。
而整个机械城,那暗红色的力量,终于来到了边缘。
富人也好,穷人也罢,最后留下的,都是一副痛苦的脸,和雕塑般的躯体。
……
……
未知区域。
“给我从小缘身边滚开!!”
熟悉的声音,只在记忆里的声音,忽然间唤醒了周笑笑和闻夕树。
闻夕树大脑刺痛,他睁开眼时,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时间仿佛回溯到了过去。
这一幕的场景,是他在归零者阿斯多库的记忆里看到的。
当稀有种吞噬着小缘的躯体时,李维安发动着力量,像保护妹妹的姐姐一样,大声呐喊着:
“给我从小缘身边滚开!”
那原本被小缘舍弃的金属躯体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尖锐,改变了形态,如同一把把利刃。
一道道利刃,刺入了精英种的腹部,精英种也发出怪异的吼声,这吼声,让李维安吐出一口血,耳膜好像也被震破。
李维安死去。
然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出现了四道门。整个视线里的画面,都变得静止。除了两个外来者——
闻夕树与周笑笑。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周笑笑不解。
“我怎么会,看到了我妈妈?”
他忽然间跪在了李维安的尸体旁,眼里的眼泪不断流下。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妈妈死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缘姨为何会那么偏执地,近乎囚禁般的保护自己。
这一刻,他跪在了地上,才渐渐意识到了,原来妈妈是为了保护缘姨而死。
闻夕树说道: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小缘的内心世界。”
整个世界的色调,都是灰色的。恰如那个漩涡入口。
灰色,是黑与白的融合。
在许多作品里,似乎都是一种代表回忆和过去的颜色。
闻夕树看着死去的李维安,轻轻叹息:
“起来了,笑笑,我们得去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这附近有门,我们先看看门后是什么情况。”
周笑笑是很坚强的,他抹掉眼泪,站起身看向四周:
“我们……朝哪个门走?”
闻夕树也毫无头绪:
“先走右边的门吧。”
二人来到了右边的门口处,闻夕树走在前面,周笑笑走在后面。俩人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内。
只不过,门后的场景……并无变化。
当二人穿过那道门后,他们看到的,依旧是灰色的一片。
“给我从小缘身边滚开!!”
李维安的眼耳口鼻渗出血迹,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让那些金属拥有了生命。
那些金属是小缘的躯体,在后来小缘经历了多次更换躯体,但那些金属始终会随她一起进化。
和前面一样,李维安死了。
周笑笑再次见证母亲死去,忽然间呕吐起来。
四道门再次出现。
闻夕树拍了拍周笑笑的背:
“孩子……别难过,这都是记忆,你的妈妈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周笑笑哭着说道:
“我忽然理解了,缘姨为何会那么痛苦。树哥,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妈妈会这样死去。”
闻夕树抱了抱周笑笑,像个长辈。
许多年前,他也看过自己的父母死去,即便早已知道,他们不爱自己,但那场火焰席卷一切的时候,他静静看着那一幕,心里还是会难过。
他难以体会,有一个爱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感受。但这一刻,他只知道,周笑笑一定很痛苦。
“逝者已逝,所以我们更要守护活下来的人。小缘还在等我们。”
“她本可以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轻松杀死我们。但最后,在我们即将失去防御被吞噬前,她召唤了这个漩涡。”
“我想那一刻,应该是你唤醒了她。”
“哪怕只是短暂的唤醒,她也会想办法保护你。所以,笑笑,是男子汉的话,就得快点成长,因为缘姨也需要你的保护。”
“小缘让我们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有着能够真正唤醒她的办法。”
周笑笑再次站起来,眼里依旧有泪,但闻夕树这番话,他的确听进去了。
“你说的对,我得振作。这次我们……走哪里?”
闻夕树说道:
“往回走。”
于是二人又走回了之前的门。
只不过接下来的场景,还是和先前一样,但确实有了变化。
原本的场景是随着李维安的死去,定格住了的。
但当二人再次回到这个场景,却发现场景重置了。
李维安依旧如同姐姐一样,用尽全力保护小缘,然后依旧没有任何意外的……死在了稀有种手里。
四道门再次出现,场景再次定格。
周笑笑再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依旧如刀绞一般难受。闻夕树都觉得有些残忍,要让这个孩子,一次次见证自己母亲的死亡。
他也一直在安慰笑笑。
惯常言语比较犀利的他,此时异常的温柔。
周笑笑的嗓子有些沙哑:
“树哥,我们……这次走哪里?”
闻夕树说道:
“走上边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上下左右,全部尝试一次。
二人的效率很高,上下左右也都全部尝试了一次。
但毫无意外,他们经历了四次……李维安的死亡。
每一次,周笑笑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灵魂一般难受。
但每一次,他又都重新站起来。
第五次。
闻夕树和周笑笑,再次站在定格的场景里,面临四选一。
周笑笑虽然内心悲痛,知道了妈妈死去的真相,但他已经开始有了思考:
“我们……遭遇鬼打墙了吗?”
“为什么不管选哪扇门,都会回到同一个位置?”
闻夕树摇头:
“恐怕不是我们回到了同一个位置,而是整个场景,都是由无数个相同的小场景拼凑而成。”
“假设这里是一个个房间,那么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
“来,我们再试试。”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连续数次,二人都见证了一样的场景,李维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只稀有种击杀,自己却也死在了这个地方。
第三十一次的时候。
周笑笑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他被这种压抑的氛围给吓到了。
但他也变得冷静从容了许多。
周笑笑接受了不久前闻夕树的解释,但他不懂: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每个场景都是一样的?”
闻夕树思考了一会儿。
结合不久前,计时官对自己做的事情,他似乎明白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的目光。
他轻轻叹息:
“来,坐下吧。我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笑笑愣住,没有想到树哥如此厉害。他对闻夕树不了解,不知道这位爬塔人在爬诡塔和解构人心上有多深的造诣。
二人就坐在了李维安的尸体旁。一开始,周笑笑绝对不会这样。
但他已经经历了三十多次这样的场景了。
眼泪流干了,悲伤也耗尽了。
“你有一个伟大的妈妈,我佩服所有能够为了保护家人,而牺牲自己的人。”
“笑笑,现在你再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是不是已经不会哭了?”
周笑笑不想承认,但事实胜于雄辩。
“以后……我想起妈妈,或许也会流泪,但可能难过的程度,会远远低于第一次见到她死去的场景。”
“连续经历了数十次她的死亡,我好像渐渐接受了这样的事情。”
闻夕树点点头,可话锋却是一转:
“但小缘接受不了。”
周笑笑一愣。
闻夕树说道:
“其实小缘是一个特别……稚嫩的人。”
“缘姨……稚嫩?”周笑笑难以将这个词和小缘结合起来。
闻夕树说道:
“机械城的治理,一团糟,但她以为的,只是她在抽离人类的痛苦。可她其实根本不懂,不是幸福的人不会痛苦,恰恰相反,幸福的人,才最有对痛苦的感知力。”
“只有麻木的人,才不会痛苦,只有失去人性的人,才不会痛苦。”
“她其实很幼稚,但因为数值强大,战力超群,机械城里所有人都臣服于她。”
“一个人只要足够强,人们就会不知道她的短板。”
“她在机械城,靠着战力上的数值碾压,让人觉得神秘而强大。”
“她在你们家庭里,靠着数据信息的碾压,让你们觉得她无所不能。可她……其实也只是个孩子。”
周笑笑彻底呆住,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评价缘姨。
“只有纯粹的童心,才会被一个笑话逗笑许多次。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困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场景里,走不出来。”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击中周笑笑,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闻夕树指着不远处李维安的尸体:
“你看,你妈妈以这样的悲惨的落幕,你很难受对不对?可在你经历了几十次以后,你的难受就会锐减。”
“现在,你依旧难过,但至少不会再流下眼泪。”
“这便是人啊。这个种族天然就是要向前看的……天然就是要接受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
“所以我们的情感,对同一个事件,只会越来越淡。”
周笑笑颤声说道:
“但……但缘姨……她不是这样的?”
闻夕树无奈点头:
“是的,她是人,但又和传统的人不一样,你妈妈有着伟大的力量,一种能够让物体拥有人性的力量。”
“小缘,原本不是人类,只是一个AI。在她的世界里,可以容纳庞大的信息,但最重要的,却始终是你们一家三口。”
“作为一个机械之主,她很强大,我毫不怀疑,在将来的三塔战争里,她可能是一个足以改变结局走向的存在,也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星座之外最强的存在。”
“可作为一个人……她又很幼小。”
“脆弱的人,总是会被困在同一天。有些士兵肉体很强大,但战后应激,会让他们始终活在某一天的创伤里。”
“有些人看起来满腹经纶,可也许失去至爱后,他也就被困在了那一天里,走不出来。”
“当然,只要时间足够长,人一定可以走出来。可如果这个人,不完整呢?如果她还同时拥有一部分视成长为错误的机械性呢?”
“禁地之塔的进入时间,以及这里的每一个循环场景……都在表明,小缘她,接受不了你妈妈的死亡,她永远的困在了这一天。”
“复活你妈妈,是唯一能够让她觉得可以去执行的,能短暂走出这段阴影的事情。”
“但这个目标一旦被告知是不可实现的,她就会被囚禁在这一天里。”
闻夕树的叹息声再次传来:
“永远为李维安服务,永远要保护你们的底层代码,让她不能如同真正的人类一样,走出过去的阴霾,相反,她认为遗忘你妈妈,认为让时间稀释这种痛苦,是一种背叛和错误。”
“你经历了数十次这样的场景,终于学会了抵御这种情绪。”
“可她不会,她不想在回忆起你妈妈时,像人类一样,因为时间而冲淡那种愧疚感。”
“于是她每一天都在忍受着,仿佛第一次经历李维安死亡时的痛苦。”
“这个场景会循环无数次,因为她永远不会释怀。也正因如此,她才需要归零者帮忙归零。因为她知道,这些痛苦会不断再生。”
眼泪再次出现在了周笑笑眼眶里。
他握紧拳头: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缘姨走出来?”
闻夕树说道:
“她已经是人类了,只是拒绝成长罢了,我们接下来,可能会做一些很残忍的事情来帮她成长,让她拥有如你一样,从过去里走出去的力量。也许……”
“也许这对你来说也很残忍。”
周笑笑说道:
“我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