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罗维反手锁上厚重的大门。
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最近这一个多月,为了应付各种危机,他的大脑几乎二十四小时处于过载状态。
这具凡人的躯体,正在发出耐久度过低的警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唯一的固定资产。”
罗维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太阳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列了一个新的计划:
如果接下来A-3试验田的进度能如期推进,把悬在头顶的什一税危机暂时解除,他必须强制自己每天抽出三十分钟,进行体能训练。
健康的体魄除了为了长寿,更是为了在逃命的时候,能比身边的人跑得快一点。
爬到了主管这个位置,竟然比他以前当四级书记官时还要累。
以前做四级书记官,每天尽管也要伏案工作至少十四个小时,面对着永远核对不完的枯燥数字,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伺服颅骨。
但是那种累,仅仅是体力的透支,脑子是可以放空的,只要把账做平,就能在夹缝里苟延残喘。
而现在,作为东部粮仓的执掌者,他统筹着十二万人的吃喝拉撒。
既要像个农夫一样盯着小麦的结穗率,又要像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总督、机械教、行政院和潜伏的异端之间,寻找平衡点。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不过,高风险总是伴随着高溢价。
罗维睁开眼,环顾四周。
在这里,恒温系统全功率运转,让他不必像外面的劳工那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特供的格罗克斯兽肉排和真正的咖啡豆,取代了令人作呕的尸体淀粉。
高额的工资信用点,保障了他的基本生活。
更重要的是安全感。
他不再是随时可能被上司,用一杯毒酒毒死的小透明。
在这座粮仓里,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他拥有了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
他可以决定谁是“资产”,谁是“耗材”
权力具象化之后,往往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罗维的视线落回桌面。
上面摆放着一份文件:
《B-9区地下反应釜积碳清理作业人员名单》。
这是凯斯服务器,之前经过数万次数据交叉比对,从十二万劳工中筛查出来的那份“坏账”名单。
在他前往试验田的间隙,被凯斯服务器打印了出来,供他随时翻阅。
名单很短,只有十二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带着一份简短的履历,和一张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大多面带微笑,眼神温和,看起来就像是你在食堂打饭时,会遇到的热心大叔。
又像是会在更衣室里,和你抱怨腰痛的老好人。
罗维端起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在他眼中,这十二个有血有肉的同僚,只是十二笔必须核销的“坏账”。
他的目光停留在名单的第三行。
“老汤姆”,维修二组的高级技工。
履历上写着他入职二十年,从未迟到早退。
档案备注里提到,他是位慈祥的祖父,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廉价的糖果,喜欢分给邻居家的孩子们。
然而,凯斯服务器调取的深层监控数据,却揭示了另一种真相。
在那些糖果上,涂抹着来自泰伦虫族的微量费洛蒙。
这种物质不会立刻致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幼童的内分泌系统,让他们在成年后,更容易接受“神圣之吻”,成为更温顺的宿主。
老汤姆每一次慈祥的抚摸,每一次分发糖果,都是在为“星之子”教派,培养更忠诚的信徒。
罗维放下咖啡杯,陷入沉思。
这就是基因窃取者教派最恐怖的地方。
他们不全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大多数时候,他们比人类更像人类。
他们拥有家庭,拥有爱,拥有牺牲精神。
他们的一切温情,一切善意,都服务于一个冰冷且唯一的目的:繁衍。
为了种群的扩张,他们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直到“飞升之日”来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屠刀挥向身边最亲密的人,将其作为祭品,献给吞噬世界的虫群。
“虚假的温情,真是恶心。”
罗维吐槽道。
他不需要审讯,不需要口供,更不需要公开处刑带来的恐慌。
既然是坏账,那就用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平账。
这就是他签署那份死亡名单的理由。
收回思绪,罗维拿起通讯器,接通了后勤主管老约翰的频道。
“约翰,B-9区的情况怎么样?”
通讯器传来了嘈杂的背景音。
高压蒸汽流过管道的嘶鸣清晰可闻。
老约翰特有的公鸭嗓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