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二号的清晨没有阳光。
厚重的酸性云层，遮蔽了恒星的光辉，天空被渲染成病态的铅灰色。
罗维整理了一下衣领，四级书记官的灰色制服，面料粗糙，领口处磨损得有些起毛。
他胸口别着一枚铁质徽章，上面刻着内政部的双头鹰标志。
他要去一趟机械教的农业圣所。
卡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轮胎碾过坑洼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罗维坐在副驾驶位，难得打了个盹。
不过卡车的稳定性，远不如奇美拉1号，晃得他有点头晕。
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阿尔法神甫的深层保养，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
等到卡车开始明显减速，罗维睁开眼。
透过布满油污的车窗，观察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庞然大物。
机械教农业圣所。
一座由黑铁、黄铜与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工业堡垒。
它矗立在第七农业战区的核心地带。
许多排气管直插云霄，向大气中喷吐着黑烟与废气。
这让罗维想起了北部粮仓，屠夫比尔的地盘。
不过这里的污染，明显不如比尔那么严重。
这是丰饶二号的心脏。
也是这颗星球上，除了总督尖塔之外，权力的另一个极点。
“顾问，我们到了。”
开车的巴克，踩下刹车，停在了圣所外围的检查站前。
罗维推开车门，跳下车。
脚下的地面，由金属格栅铺就，缝隙间流淌着不知名的绿色废液。
大门两侧，矗立着两尊高达三米的护教军机仆。
他们的身体，经过了深度的机械改造，大部分血肉被钢铁取代。
左手是巨型液压钳，右手则是一把链锯斧。
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面具后闪烁，冷冷地扫描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物体。
罗维走上前，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识别卡。
机仆的电子眼射出一道红光，扫过罗维的证件。
“滴。”
“身份确认：罗维·丹恩；农业行政院四级书记官；特别农务顾问。”
“通行权限：二级。”
沉重的钢铁大门，在一阵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罗维示意巴克在外面等候。
他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这座钢铁圣所。
圣所内部的空间相当开阔。
穹顶高达数十米，上面悬挂着无数盏流明灯。
大厅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齿轮雕像，是欧姆弥赛亚的象征。
数百名身穿灰色长袍的低级文员、农场管事，正排着长队，在各个窗口前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手里挥舞着各种申请单。
争吵声、哀求声、机械的滴答声，汇聚成嘈杂的声浪。
这就是帝国的缩影。
混乱，却又在宏大的秩序下，维持着低效的运转。
罗维没有浪费时间去排队。
他径直走向了大厅右侧。
有一条铺着红地毯的专用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贵宾休息室。
这是专门为各个农业战区的粮仓主管，以及拥有特殊权限的高级官员准备的。
罗维推开休息室的大门。
熏香味很浓郁。
房间内的陈设颇为奢华，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四周摆放着真皮沙发。
房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罗维的目光扫过他们。
左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丝绸长裙的女性。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嘴唇涂成了暗紫色，皮肤白的像在水里长期浸泡过似的。
她的脖子上，挂着精致的空气过滤装置，通过两根银色的软管，连接到背后的微型循环系统。
罗维在资料上见过她，这是“水母”瓦内莎夫人。
第七农业战区，南部粮仓的主管。
她掌控着丰饶二号最大的水循环系统，与藻类培育中心。
在丰饶二号，水就是生命。
而瓦内莎夫人，就是扼住所有人咽喉的女人。
右边的沙发上，则坐着一位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露出的双臂，肌肉虬结。
左臂完全是粗糙的工业级机械义肢，上面还残留着划痕。
他的半个脑袋，被黄铜色的呼吸面罩包裹，随着呼吸，面罩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这是克鲁格。
第七农业战区西部粮仓的后勤官。
他是西部主管“铁肺”哈蒙德的心腹，掌管着重型农业机械的维护与燃料精炼。
乍看之下，他的职位并不显赫，职能听起来和东部粮仓的“老约翰”差不多，不过是个协助主管打理杂务，管理后勤的副手。
可是罗维现在知道，这只是表象。
当初为了种植“灰骡一号”，罗维向西部粮仓谋求工业废液，具体对接的便是此人。
从那次接触之后，罗维特意深挖过这家伙的资料。
情报显示，克鲁格几乎是西部主管“铁肺”哈蒙德的绝对心腹，在西部粮仓可谓一手遮天。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
哈蒙德本人为了生存，将肺部改造成了沉重的“铁肺”维生系统，导致他彻底失去了移动能力，被永久禁锢在维生舱内。
因此，西部粮仓的大小事务，实际上都由克鲁格这位“后勤官”代为执掌。
在这个背叛如喝水般平常的世道里，克鲁格却表现出了罕见的“忠诚”。
他掌握着实权，却没有直接杀了瘫痪的老上司取而代之，反而一直充当着哈蒙德的喉舌与利刃。
随着罗维走进去，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瓦内莎夫人的目光带着好奇。
克鲁格的电子眼，则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贪婪。
“真是稀客。”
瓦内莎夫人显然也看过罗维的资料，认出是他以后，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她的声音，经过过滤装置的处理，既有金属质感，听起来也很柔和。
“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罗维顾问吗？”
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藻类营养液。
“听说你刚刚送走了一艘满载而归的运输船，还和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马尔克斯税务官，建立了一段‘深厚’的友谊。”
罗维走到一张空置的沙发前坐下。
作为新任粮仓主管，在这些老牌主管面前，他保持着适当的谦逊。
既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卑微。
“运气而已，夫人。”
罗维平静地回答。
“如果不是各位在物资上的支持和配合，仅凭东部粮仓自己的力量，不可能顺利完成这次什一税任务。”
“支持？配合？”克鲁格冷笑，声音浑浊而粗砺，“罗维主管，收起你那套官僚主义的漂亮话吧。哈蒙德主管现在非常、非常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