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在悄无声息中落下帷幕,所有人都知道虞将军府一夜之间空了,有人说他们被流放了,也有人知道他们家的男丁都已经被连根拔起。
张俊此番吃了个哑巴亏,但他还能如何?当年求和的主力有他一份,杀主战派的时候也有他一份,岳飞死时,他与诸公弹冠相庆。
如今,这金人的刀落在了他身上,他能如何?去与金人讲道理?可是金人不跟他讲道理,金人这些年只跟一个人讲道理,那便是岳飞。而岳飞的血早就渗在他的脸皮之上,擦都擦不干净了。
张俊也没去怪秦桧,因为他的生死兄弟对秦桧来说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参将罢了,交上去给金人一个交代,能够平息金人的怒火便是那人最大的用途。
几口酒水下肚,满头花白的张俊张元帅,一掌拍在了桌上,然后又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但又能如何?
排挤刘锜、构陷岳飞、背刺韩世忠,前半辈子的忠勇都在后半辈子的追名逐利中成了泡影。
如今年已花甲,说是手中握有兵权,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个花架子,半生戎马终究落魄成了他人的一条狗。
他自是有恨,但归根到底也算是自找的,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抑郁,他独酌半晌,心中最大的不满便是秦桧,倒不是说他不恨金人,只是他早已没了恨金人的脊梁。
而此时,正值初六,花灯盛绽。少年郎们都来到了长街之上,当下倒也算是个太平年,风不匆忙水不急,灯影如白昼。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林舟与陆游此刻正在李清照所住的小院之中,两人前来给老太太拜年。
老太太虽然名声极大,但清贫的很,说是这几年都靠着友人接济度日,听说她是陈山长的白月光,那接济她的友人,林舟大概是有了答案……
“老太太,你这条件也太差了。”林舟靠在门边吃着果脯,眼光略带挑剔的看着李清照的破房子:“你的名气不该住这种地方。”
“我不穷,就输了不少。”李清照无奈叹息:“管不住自己那双手,听闻你最近在城北书院旁听要应对春闱了?”
“昂,陈山长跟您说的吧?”林舟回头张望了一眼:“他人呢,咋没见啊。”
“臭小子!”李清照笑骂道:“没大没小。”
“我说老太太,你这条件这么差,要不搬去城里算了,租房子的钱我给你出了,我有钱。”
林舟说话从来也不装,他就是有钱,而且他第一反应这两宋第一才女,甚至是有史以来第一才女,她就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不必了。”李清照指了指林舟:“听闻你这几日干了件大事嘛,你小心一些,张俊我素来相识,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
“心眼小的海了去了。”林舟撇了撇嘴,然后把脚边的盒子提到了李清照的面前:“老太太这是我给你带的酒和小惊喜。”
“小惊喜?”
李清照弯下腰来打开那个竹盒,里头除了放着十二瓶酒之外,还有一本做工极好的八开小册子,封皮上写着的就是李清照词选。
她拿起来这么一翻,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上头每一页都有一首她的词,下头还有注解,除了这些之外还配有插图。
看过古籍的人都知道,这会儿的印刷质量就跟玩一样,然而这册子上的印刷质量好到爆炸,而且插图每一帧都清晰无比而且色彩艳丽,那仕女图虽是仿古但却明媚艳丽,特别是“误入藕花深处”那一段的配图,女子微醺随小舟而流,几张插花便将一个女孩的娇柔秀美与风景映得是活灵活现。
所谓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对青春的缅怀是所有人类的特质,特别是当自己年老体衰之后,这种怀念愈发明显。
李清照可见的红了眼,她用手指轻抚小舟上的女子,仿佛隔着时空跟年轻时的自己轻柔相拥。
“那时,我才十六。”
她轻声说道,仿佛不是说给林舟和陆游听的,而是说给六十岁的自己听的。
她捧着词选爱不释手,甚至都没去细想为何这个少年手中会有如此曼妙之物。
“老太太,喜欢么?”
“不喜欢。”她将词选轻轻放在腿上,用手绢抹去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忘掉的事,一下子便又记起来了。”
林舟在那嘿嘿的笑:“我带了两千册来!这个我要放在我店里卖的!”
“两千册?我的词选?都是这般品质?”
“昂。就……您看,我觉得这一款相当不错,所以就……”
李清照笑着摇了摇头:“随你吧,不过不许卖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