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御史台有风闻,新科状元林舟,身为天子门生,不思报国,反与金国使臣完颜青玉等人过从甚密,将大宋新式器物、精钢冶术私相授受,以牟巨利。此等行径,名为经商,实为通敌。且其人在城北书院私蓄工匠,广纳流民,豢养死士,意图不明。臣恐此子日后必为社稷之患,昔日岳某之祸,不可不防。请陛下彻查林舟,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开口就是老一辈打法了,当初他们也是这么说岳飞的,一口忠义的大锅直接就扣了下来,当初在配合秦桧等人的联合构陷,岳飞那座丰碑自然便是轰然崩塌。
可歌可叹也可悲。
其实一开始林舟也很不理解,但自从跟这帮老哥越来越熟悉之后,他其实才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问题,那就是扳倒岳飞对他们来说其实本质上是一场政治斗争,而对国家会如何,他们并不在乎。
具体参考唐末的军镇割据、明末的东林党、清末的买办,王朝的兴起千奇百怪,但王朝的末路却大差不差。
而御史台告的也极聪明,他们不提林舟书院男女同院,因为这事已经挨过打了,且当时皇帝并未重罚。也不提林舟赚钱多,因为大宋鼓励经商,这告不倒他。
所以他们专攻“卖国”和“蓄养私兵”,这两项是赵构的逆鳞,最能引起警惕。
在御史中丞说完之后,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来到林舟面前压低声音说:“状元郎,该上前对答了。”
林舟朝他伸出手:“拉我一把,我脚麻了……”
当林舟一瘸一拐来到大殿最前面的时候,众官员一看,不约而同地“握草”了一声。
原来这个穿礼服上朝的就是林舟……
大红礼服状元郎,天赐机缘文曲星,这要是一头撞死在大殿上,文曲星归位了,那大宋的气运不得都被他撞没了?
这会儿赵构上下打量了一圈林舟后沉声问道:“状元郎,方才御史中丞之言,你可有话要说?”
林舟看了看他,然后回头看了看秦桧又看了看那双目炙热的御史中丞。
这一段停顿的空档,他看谁谁就一身冷汗,不管是赵构还是秦桧都是如此,生怕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在他们眼里,最好的就是他什么都不说,甚至于他哪怕当堂认罪就好办,可就是千万别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
“啊……”
他缓缓开腔,一边揉着发麻的腿一边开始了他的表演。
“昨天我知道这个事之后,我也特别后悔,真的特别后悔。我没想着自己要赚多少钱,我只是想着现在朝廷缺钱,这不马上要还于旧都了么,冬日里有可能还要面对蒙古人打草谷,这现在还差了一百多万贯的军费,我急啊!”
说完他还长叹一声,脸上充满了悔恨之感:“不过现在提出来了,是……那些东西卖给金人是很危险,我这就回去把合约毁了,然后把钱退给人家,把东西追回来,然后该受罚受罚该坐牢坐牢。”
他说这些话之后,别说赵构了,就连御史大人都懵了,他都没想到对方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软柿子。
不过御史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乘胜追击,于是他上前一步来:
“状元郎此言差矣。如今不是退钱毁约便能了事的。你与金国使臣往来密切,所售之物涉及国本,这些皆是我大宋的不传之秘。你一句退钱便能将国之重器从金人手中追回?若是他们已经仿制出来了呢?若是他们已经在用你给的器物打造军械了呢?更何况,你在城北书院名为办学,实为养兵。你今日能退金人的钱,明日是不是也能退大宋的官?林状元,你究竟是姓宋,还是姓金?”
“那你说咋办,给我脑袋砍了挂城门上风干呗?”林舟撩起袖子:“都说退钱了,你咋还追着不放。等会我先去把税退了,然后把钱还给人家,书院我也不办了,流民我也不聚了,要杀要剐你随便,怎么样?”
然而就在这时候,户部尚书崔大人上前一步来,他一只手死死握住笏板,怒目圆睁的开口了。
“御史大人,老夫今日倒要问问,你口口声声说状元郎卖国,那我户部问你一句。这状元郎的生意,是否在大宋律法之内?”
老头那一辈子当官了,口才自然也不会差:“他是否依章报备?他卖出去的东西,哪一样没有经市舶司核验?大宋开国以来,鼓励通商,与各国互市,乃是祖宗定下的国策。若是与金人做生意便是卖国,那当年澶渊之盟后,岁岁往来的互市商队,难不成都是卖国?你御史台上下穿的官服用的笔墨,哪一样不是商贾流通而来?要不要老夫替你们查一查,这些货物流通过程中有没有经过金人之手?”
他一句话直接把这帽子给往回扣了下来:“再者,你说他广纳流民?好啊,那老夫倒要问问,他书院中收留的,是不是朝廷登记在册的流民?是不是那些因天灾人祸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大宋以仁孝治天下,先帝在时便屡次下诏,鼓励民间收拢流民开设善堂。你御史台不去查那些克扣赈灾银两的贪官,倒来查一个开书院养孤儿的状元?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当了这些年的御史,别的能耐没学会,倒是学会了这欺软怕硬了?”
这话说完,御史中丞的脸都绿了,他回过头看着崔尚书,也是不甘示弱的喊道:“你怎知老夫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