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灰白大网,将整座曜京城都包裹其中。
柳絮巷的小院内,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被晚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陈野猛然抬眸,因为他感受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正在轰然降临。
那是一种注视。
仿佛在无穷遥远的时空之外,在某个不可知、不可测的维度深处,有一双冰冷漠然,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睛缓缓睁开,然后将目光投射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落在了陈野的身上一样。
这目光没有重量,却比整座须弥山还要沉重。
就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整个小院的雨声风声,乃至远处街坊的犬吠、孩童的哭闹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间也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而陈野就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琥珀里的一只小虫,从身体到神魂,甚至连每一个最细微的念头都被那道目光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陈野心中一动,知道这目光来自于谁了。
吞天魔尊。
那个在古画世界中与他交手,分身被他斩杀,又在地球降下分身,结果再次被他炼化的恐怖存在。
而这个灰袍道人正是吞天魔尊为了寻找他这个“异数”而投下的一枚棋子。
现在棋子被自己捻碎,棋盘另一头的主人自然有所感应。
若是放在突破之前,仅仅是这跨越了无穷世界的注视,就足以让元婴境的陈野神魂崩裂,道基溃散。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野的心境在经历了曜京城的红尘炼心之后已经变得圆融通透,坚不可摧,而他刚刚勘破的化神境界更是让他从生命层次上发生了本质的跃迁。
因此面对这足以压垮天地的恐怖注视,陈野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内心深处反而涌起了一股昂然的战意。
他缓缓抬眼,平静的与那道无形的目光对视。
没有动用真元,没有催动神念,他只是将自己融入了这片红尘。
刹那间,在陈野身后仿佛浮现出整座曜京城的虚影。
那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屋檐,为了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莘莘学子,在酒楼中高谈阔论的江湖客……
百万生灵的喜怒哀乐,亿万凡人的悲欢离合,汇聚成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人道洪流,以陈野为中心,冲天而起。
这股力量混乱驳杂,充满了七情六欲的“污浊”,与那道目光所代表的,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天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嗡!
无形的碰撞在陈野的识海中爆发。
他仿佛看到一片冰冷死寂的星海正在缓缓碾压而来,要将自己这一点微弱的烛火彻底吞噬。
陈野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白了一分。
仅仅是意志的碰撞就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放在了两块巨大的磨盘之间反复碾磨。
那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压迫感让他感到窒息。
但他没有退。
因为陈野知道,自己不能退。
这是他证道化神之后的第一战,虽然敌人远在天边,但这却是一场关乎“道”的战争。
他若退了,刚刚凝聚的道心便会出现裂痕。
于是陈野的眸光越发璀璨,然后对着那片虚无的夜空缓缓开口道:“你看这人间烟火是不是比你那片只有毁灭的死寂星空要好看得多?”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股人道洪流仿佛得到了某种催化,猛然暴涨。
那不再是曜京一城,而是他记忆中,地球上那数十亿人汇聚成的文明之光,是他在武道世界一统天下后万民归心的盛世龙气,是他在戏曲世界请神斩鬼时凝聚的众生愿力……
陈野所经历的每一个世界,所见证的每一种文明,所感受到的每一份情感,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他道心的一部分,化作了对抗那冰冷天道的薪柴。
刹那间,这目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其中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异愤怒,以及一丝忌惮的情绪。
它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只刚刚破壳的蝼蚁敢于挑衅巨龙的威严,更无法理解这种在它看来污浊不堪,脆弱无比的“人道”,为何能凝聚出连它都感到棘手的力量。
那股碾压而来的星海威压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就是现在!
陈野眼中精光一闪。
“劫来。”
陈野心念一动,那双能够看穿万物劫运的眼眸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在他的视野里,那道自无穷高处投来的目光并非虚无,而是一根由无数因果与法则交织而成的“线”。
这根线的一头,连接着吞天魔尊的本体,另一头则钉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而此刻他要做的就是斩断这根线!
轰!
一股融合了人道洪流的化神之力凝聚成一柄无形的意志之刃,朝着那根因果之线狠狠斩下!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那根坚不可摧的因果之线剧烈颤动了一下,上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虽然仅仅只是一道裂痕,并未将其彻底斩断,但那股笼罩在整个小院之上,压得陈野几乎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却在这一刻猛然一松。
成了!
陈野心中一喜,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再来!”
他毫不犹豫,再次凝聚意志之刃,对着那道裂痕又是一斩!
咔嚓……咔嚓!
一连数次斩击,那道裂痕越来越大,而那来自魔尊本体的注视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其中夹杂的愤怒与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将这方天地彻底摧毁。
但这里是曜京,是人道洪流最鼎盛的地方。
魔尊的意志越是愤怒,受到的反噬也就越强。
终于,在陈野斩出第九刀之后,那根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因果之线终于彻底崩断!
笼罩在小院上空的那股恐怖威压也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