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语,将触及此方天地间最高层次的修行秘密,是真君们俯瞰众生、超然物外的根本所在。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坐直了身躯,做出凝神静听之态。
荒戟真君也未卖关子,他抬手随意一挥,周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虚空、残留的劫云雷光、乃至下方巍峨的神宫景象,瞬间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祥和、桃花灼灼、落英缤纷的熟悉山谷景象——正是当年在无极圣宗,两人初次相见时的那片桃林。
两人已然相对落座于林间一方古朴的石桌两侧。
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盏清茶,茶香袅袅,道韵自生。
荒戟真君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缓缓开口道:
“欲成真君,首要之务,非是法力积累,亦非神通领悟,而是必须先证得果位。”
齐运默默点头,他已有幽泉证道真君的经验,自然知晓这其中关窍。
“然而,成就真君,炼就道果,不过是另一段更为漫长、更为艰辛修行的开始。”
荒戟真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沉凝。
“真君之后的道路,其核心,便在于如何将这枚由天地赋予、与大道紧密相连的道果,从‘天地’的怀抱中,一点点、艰难地剥离、炼化。
最终完全纳入自身道途,使其彻底成为‘我之道果’。
而非‘天地之道果在我身’。”
“这个过程,称之为炼道归己!”
荒戟真君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看向齐运:
“你可知,为何此过程艰难无比?”
齐运心中隐隐有所明悟,顺着真君的话语推测道:
“是因为……道果乃天地大道缔结,又有天地赋予的位格。
强行炼化、剥离,等同于在篡夺天地权柄,在削弱天地对此道的掌控。
故而,必然会引来……天地本源意志的排斥与厌恶?”
“不错!”
荒戟真君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孺子可教。炼化道果的过程,便是真君与天地本源,持续对抗、博弈、争夺的过程。
每炼化一分道果,自身对大道掌控便深一分。
但来自天地的‘厌恶’与‘排斥’也会积累一分。”
“这种‘厌恶’并非情绪,而是天道层面的抵触。
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动天地反噬,轻则道行停滞,重则道果动荡。
甚至可能被天地法则强行排斥、镇压,乃至强夺果位!”
听到此处,齐运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原来这才是真君们修行路上最大的隐秘与凶险!
他们并非高高在上、逍遥自在。
而是时时刻刻在与“天”争道。
每前进一步,都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
荒戟真君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
“你明白为何玄黄本界的诸位真君,明明宗门根基、道统传承皆在于此,却大多行踪飘渺,极少长驻本界,往往只是留下化身或指定代掌教坐镇,自身则常年在域外虚空、诸天万界中游历、探索、甚至开辟别府了吧?”
齐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并非真君们不愿留在资源最为丰沛、道统最为完整的玄黄本界潜心修行。
而是因为……在玄黄本界,他们炼化道果时积累的【天地厌恶】无法消散,甚至会因为与本界联系过深而加速积累。
唯有离开玄黄,才能借缓慢涤清、消弭掉那些因炼化道果而积累的【天地厌恶】。
待【厌恶】清空或降至安全线以下,方可重返玄黄,继续下一阶段的炼化……”
“正是如此。”荒戟真君肯定了齐运的推测,目光投向桃林之外,仿佛看到了那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对我们而言,玄黄是‘家’,是根基,是道统所在,但也是‘樊笼’,是‘压力源’。
这些散布在虚空中的界天,无论是自然生成,还是如本座这般暗中引导塑造,便成了我们这些真君的减压阀、避风港,以及试验新法、积累外功、探寻前路的别院。”
“原来如此……”
齐运喃喃自语,心中的许多疑团豁然开朗。
真君们的“神秘”、“飘渺”、“不常在”,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残酷而真实的修行本质。
与天争道,步步惊心。
所谓逍遥,不过是表象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