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怎的圣宗——”
“却是如此寻常真人领头?”
他吐字极轻,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那“寻常真人”四字,从他唇齿间缓缓泄出时,却如同四滴滚烫的熔金,溅落在万载寒渊之上。
嗤——
白雾升腾。
四周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转轮真人开口时,更加沉重。
沉重到连裂谷深处那万载不息的阴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百万魔修,屏息。
无数道目光,汇聚于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
齐运动了。
他缓缓转过了头。
动作很慢。
慢到如同古寺中那尊千年不动的泥塑佛像,终于感应到了今岁的第一炷香火,轻轻垂下眼帘。
慢到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从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渊裂谷,移向那名灰黑长袍的阴府真人。
慢到仿佛这不是一次目光的转移。
是帝王于万仞宫阙之巅,批阅完最后一卷奏章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阶下那名失仪的臣子。
就是这一眼。
那名阴府真人喉间所有尚未出口的言辞,尽数凝住了。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源的东西。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一道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目光“看见”了。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见”。
如同天道在漫长岁月中,偶尔垂眸,瞥见一只蝼蚁正在石缝间奋力攀爬。
仅仅是“看见”而已。
但那蝼蚁,在被“看见”的刹那,便已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
齐运看了他一眼。
然后。
他抬起右手。
动作依旧很慢。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是如何从深蓝大氅之下缓缓探出。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五指,是如何舒张、虚握,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却重逾万钧的事物。
慢到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来得及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然而。
那右手,只是极其随意地——
轻轻一挥。
没有轨迹。
没有残影。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任何筑基修士出手时应有、应有、必有的光、声、势。
只有那名阴府真人脸上那尚未来得及变幻的、混合着孤傲与惊愕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下一瞬。
“呼——”
一声轻响。
如同积年的纸人,被顽童手中的烛火轻轻舔了一口。
那阴府真人的身影,从头顶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如同一幅水墨画卷,被无形的雨水浸润,墨色从纸张纹路中一点一点洇开、褪去、消融。
最终,连一缕烟尘都未曾留下。
只有他站立之处,虚空中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细如发丝的明黄光泽。
那光泽一闪即逝。
快得如同错觉。
但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都在那一闪的刹那,感到了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那死寂如此浓稠,浓稠到如同黑渊裂谷深处那万载不化的阴寒,将百万修士连同他们的呼吸、心跳、法力运转,一并冻结。
转轮真人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已泛出青白。
他那双幽绿鬼火般的眸子,此刻剧烈闪烁。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齐运抬手。
他看见了齐运挥袖。
他甚至看见了那道一闪即逝的明黄光泽,是如何跨越万丈虚空,在亿万分之一刹那,落在他那位师侄的眉心。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整个过程。
但——
他拦不住。
他以大真人巅峰的修为,以黄泉阴府代掌教的位格,以万载传承秘法催动的神念——
竟连“出手拦截”这个念头,都来不及成形。
待他意识回笼时。
那师侄,已化作飞灰。
而齐运那只手,已然收回大氅之下。
动作从容,神态平静。
仿佛方才挥去的,不是一位筑基中期的真人,不是黄泉阴府嫡系真传。
只是一粒落在他袖口的尘埃。
东侧黑岩高地。
三思真人依旧是那副低眉浅笑的模样。
但他腰悬那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此刻正以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频率,轻轻震颤。
那是剑鸣。
是这柄被他压制了百余年、几乎已忘记如何出鞘的古剑之鸣。
三思真人垂眸。
他那只一直拢于袖中的右手,拇指轻轻按住了剑柄。
按得很稳。
稳到无人察觉。
但他自己知道。
掌心,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南侧玄黑石台。
九梨娘娘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
她那双慵懒含光的凤眸,此刻半眯着,视线越过万丈虚空,落在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之上。
指尖不再叩击。
十指交叠,轻轻搁于膝间。
那姿态依旧雍容,依旧矜贵。
但她身后那九头赤金鸾鸟,此刻尽数收拢了翅羽,垂下了高贵的头颅。
颈间翎羽,微微颤栗。
断崖之巅。
齐运收回目光。
他看向北侧荒原边缘,那位身着玄黑儒衫、手持暗黄竹简、面容清癯如古墓幽魂的老者。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那青金浩瀚的眼眸深处,没有得意,没有讥诮,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万载寒渊般的平静。
良久。
他开口。
如同万钧玄铁铸成的天宪,一字一字,缓缓坠入那死寂到几乎凝固的虚空:
“转轮道友。”
他顿了顿。
那双青金眼眸,依旧平静地落在那幽绿鬼火剧烈闪烁的老者身上。
“齐某——”
他吐出最后三字,声调没有分毫起伏:
“可还够格?”
——
黑渊裂谷之上,万载不息的阴风,终于再次流动。
那风掠过百万魔修噤若寒蝉的面庞,掠过青宗三思真人微微泛白的指节,掠过凤舵九梨娘娘身后九头鸾鸟垂落的翎羽。
掠过北侧荒原边缘,那尊身着玄黑儒衫、握着暗黄竹简、沉默如古墓幽魂的老者。
他立在那里。
幽绿的鬼火在眼眶深处明灭不定。
竹简上的麻绳,在他掌心无声捻动。
很久。
久到那裂谷中的风,已从低吟转为呜咽。
他开口。
声音干涩,如同千年古棺被撬开第一道缝隙时,泄出的那缕腐朽而沉重的气息:
“够。”
一字落下。
那幽绿的鬼火,终于缓缓垂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