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蔓延、交织、勾连,最终汇成一道又一道粗大的、如同血脉搏动的幽蓝光脉。
那是地脉。
是西北魔道万载以来,死于此地的历代先贤,以残躯血肉、破碎道基、不甘真灵,为后世铺就的——
阵。
今夜,此阵开了。
第一道遁光,自西北最偏远的【白骨丘】而来。
那是一群披着灰白麻袍、面容枯槁如干尸的修士。
他们不御剑,不驾云,不乘任何法器。
只是赤足踏在荒原那层薄霜之上,每一步落下,足底便与地脉光纹轻轻一触,人已飘出数十丈。
无声。
如鬼。
为首那老者的麻袍在风中微扬,露出腕骨——那已不是血肉,是森森白骨,骨节之间以乌金丝串连,每一动,便有细密摩擦声。
他身旁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师祖,咱们白骨丘一脉,三百年来从不出世,今夜为何……”
老者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黑渊裂谷,望着裂谷边缘那正在缓缓亮起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无数遁光。
良久。
他开口,声音干涩如朽木摩擦:
“西北要打仗了。”
“打的是中土。”
他顿了顿,那双凹陷的眼窝深处,两点幽绿磷火幽幽跳动:
“中土……万年没让咱们踏进去过了。”
年轻弟子沉默。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师父说,白骨丘的开派祖师,原是中土正道仙门的一位筑基真人,因修行尸解之术被同门指为邪魔,废去道基,逐出山门。
他拖着残躯,爬了三年,爬到西北。
死在黑渊裂谷边缘。
临终前,他用最后一点法力,在地上刻下四个字:
吾不甘心。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噬魂崖】的来客最静。
他们只是一群披着漆黑斗篷、看不清面目的沉默人影,静立于荒原边缘,既不前行,也不与人交谈。
但所有靠近他们百丈内的修士,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
那不是寒冷。
是真灵被“注视”的本能恐惧。
【五毒窟】的修士乘着由千万毒虫聚成的墨绿虫云而来。
虫翼振动的嗡鸣,隔着数十里便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那老妪拄着由蜈蚣脊骨雕成的拐杖,浑浊的老眼扫过荒原上越来越多的同道,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人还真不少……”
她身旁一名年轻女子低声问:“姥姥,咱们五毒窟向来不掺和宗门之争,今夜为何……”
老妪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拐杖,指了指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夜色最深处,隐隐有一线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青白辉光。
那是中土的方向。
“丫头。”
老妪的声音沙哑如风干树皮:
“你知道五毒窟的祖师,是怎么死的吗?”
年轻女子摇头。
“万三千年前,西北魔道第一次反攻中土。”
“祖师是那批人里,唯一活着走到中土边界的。”
“她站在界碑前,被剑阁一位筑基后期的真人,一剑斩了。”
老妪顿了顿,那浑浊的眼窝深处,仿佛倒映着万载前某个模糊的画面:
“那一剑,从她眉心贯入,后脑穿出。”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西北带过去的一捧土。”
“她想把那捧土,撒在中土的土地上。”
年轻女子沉默。
虫云依旧在振翅,嗡鸣声如万古不息的潮汐。
黑渊裂谷边缘。
越来越多的遁光,从西北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有驾尸云的。
有踏血河的。
有隐身于阴影中,只偶尔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模糊轮廓的。
有驾驭着由活人脊椎炼成的飞剑,剑身犹自滴落未干血迹的。
有周身缠绕着婴魂凄厉尖啸,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色莲花的。
这是西北。
这是魔道。
这是万年来,被中土正道斥为“邪魔外道”、“人伦尽丧”的化外之地。
他们修行之法,在中土是要被押上斩仙台、废去道基、神魂贬入九幽的。
他们的祖师,是被正道仙门追杀了三千里、五千里、一万里,最终力竭陨落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的。
他们的同门,是死在一次又一次“清剿魔道”的征伐中,尸骨无存,真灵湮灭。
万年了。
万年积郁。
万年隐忍。
万年蛰伏。
万年——
不甘心。
——
遁光仍在汇聚。
十万。
三十万。
五十万。
没有人计数。
也不需要计数。
因为整片黑渊裂谷边缘,万里荒原,此刻已被各色魔道遁光铺满。
没有人说话。
百万魔修,静默如死。
只有那亿万道遁光,将这片万载荒芜的黑渊裂谷,映照得如同极夜中骤现的极光之海。
青、赤、玄、白、幽蓝、暗金、惨绿……
那是万种魔道功法的本源之色。
那是万年来,代代西北魔修以残躯血肉、破碎道基、不甘真灵,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点燃的不灭薪火。
忽而。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骚动。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悸。
所有人——无论正在驾驭骨龙的幽鬼道修士,还是盘坐血河中央的血河宗长老,抑或静立荒原边缘沉默如墓碑的噬魂崖刺客——都在同一刹那,缓缓抬起头。
望向裂谷正北。
那里,夜色最浓处,虚空正在无声撕裂。
齐运踏出虚空裂缝时,脚下并无任何异象。
如同帝王于寻常日暮,负手步出宫阙,赴一场等待了万年的约。
身后半步,黑山真人、千心真人、青璃真人等圣宗嫡系,沉默相随。
没有煊赫的仪仗。
没有磅礴的气息。
然而,当齐运那道深蓝身影踏上黑渊裂谷边缘最高的那座黑色断崖时——
百万魔修,同时垂首。
震天高呼刹那冲霄。
“恭迎圣宗掌教法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