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龙宫,万丈门户之前。
那一声“慢”字出口,仿佛整个北海的法则都被篡改。
狂暴对冲的血河与龙族大阵,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按住,凝滞在半空。
翻腾的海水平息如镜,连海底暗流都悄然停滞。
九千八百道血神子的尖啸戛然而止,本能地蜷缩、后退,最终化作一道道暗红流光,飞速缩回幽泉身后的血海之中。
那片原本覆盖千里、翻涌如沸的血海,也在这一刻开始自主收缩,化成一片不过百丈方圆的暗红色水潭,悬浮在幽泉脚下,安静得如同死水。
幽泉血瞳骤缩。
他缓缓抬头,望向龙宫深处。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幽蓝的、模糊的光芒,此刻却凝聚成了一道清晰而古老的“视线”。
那视线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
它自龙宫最深处投来,穿透重重宫阙、无尽海水、乃至时间与空间的隔阂,轻轻落在了幽泉身上。
仅仅是被这视线“看”了一眼——
“咔嚓。”
幽泉脚下,那片由万年玄冰凝结的海底平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似乎连这片承载了龙宫无尽岁月的“大地”,都无法承受这道目光中蕴含的古老重量,自行崩开一道伤口,以示敬畏。
幽泉周身血袍猎猎作响,体内《血神经》自行运转到极致,血海道意在紫府中疯狂咆哮,对抗这股凌驾一切的压力。
但他很快发现,这股压力并非针对他的修为、他的道基,甚至不是针对他这个人。
而是针对他“存在”本身。
仿佛在这道目光面前,一切后天修炼得来的力量、一切挣扎求存的意志、一切试图“反抗”的念头,都显得渺小、脆弱、且……毫无意义。
那是源自血脉源头的碾压。
是太古霸主对后天生灵,自上而下的俯视。
幽泉嘴角那抹狰狞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血瞳深处,金红光芒疯狂流转,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理智。
不能硬抗。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眼前的光景,毫无征兆地开始“转换”。
一切景象如同被水洗的墨画,迅速褪色、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
在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永恒流动的“水”之大道,在无声演绎着孕育、承载、吞噬、归墟的终极循环。
幽泉立于这片幽蓝中央,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
唯有正前方,无穷远处,一点“光”缓缓亮起。
那光起初微弱如深海磷火,随即迅速放大、逼近,最终化作一座巍峨如山的晶莹王座。
王座高九丈九,宽五丈五,形制古朴,无任何多余纹饰,却自然散发着统御万水、凌驾四海的至尊威严。
王座之上,端坐一人。
中年样貌,面容古拙,眉骨高耸,双眸狭长,眼尾有细密如龙鳞的天然纹路延伸至鬓角。
他身着简朴的幽蓝色宽袖长袍,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冰丝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此刻,他左手随意搭在王座扶手上,右手则拄着太阳穴,身子微微侧倚,双眸半睁半合,似睡非睡。
可那半睁的眼眸中透出的目光,却比方才那道隔空投来的视线,更加沉重。
北海龙君。
幽泉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称谓。
龙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定格在他左手掌心——那枚白莲。
“是他,让你来的?”
龙君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响彻在这片道境的每一寸“水元”之中,引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他没有说名字。
但幽泉知道,“他”指的是谁。
白莲乃大日紫极真君的力量所化,其气息纯净光明,与血海污秽截然相反。
与龙君体内那股残留的、源自【世尊手书】的佛门渡化之力隐隐共鸣。
当年灵山圣境之上,大日紫极悍然证道,以果位对撞逼退忿怒明王,夺其金性,其威势震动玄黄。
龙君虽未亲至,却以意志化身观战,亲眼见过那轮炽白大日照破虚妄、主宰现在的无上威能。
甚至可以说,若非大日紫极突然插手,引动灵山剧变,龙君那道被【世尊手书】摄住的意志化身,恐怕早已被彻底渡化,沦为佛门护法。
两者之间,因果纠缠,复杂难言。
幽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掌心白莲托起。
龙君目光微动。
也未见他有何动作,那枚白莲莲子便自主脱离幽泉掌心,化作一道柔和流光,轻飘飘飞向王座,最终悬停在龙君面前三尺处,缓缓旋转。
莲子表面,琉璃光泽流淌,内蕴的磅礴生机与纯净道韵丝丝缕缕溢出,在这片幽蓝道境中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龙君凝视着这朵白莲,古拙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示好?”
他轻声自语,似在询问,又似在确认。
片刻,他摇了摇头,笑意渐深:
“罢了。”
右手自太阳穴放下,他抬起食指,对着那枚悬浮的白莲,轻轻一点。
“这次,便承你的情。”
话音落,指尖触及莲子。
“嗡——!!!”
莲子应声而碎!
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一股纯净到极致、温暖到极致的乳白色光流,顺着龙君的指尖,涌入他体内。
刹那间——
龙君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内敛如深海的磅礴龙元,此刻轰然爆发,却又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引导、梳理,化作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青色光华,自他周身窍穴中涌出,在体表交织、盘旋。
而就在这青色光华最炽盛之际,一丝丝极其细微、却顽固如附骨之疽的“金黄”,自龙君眉心、胸口、丹田等数处要害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