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山,就在这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宣判声中,开始分崩离析。
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新任掌教的权柄,来自于两位真君的背书。
他此刻所行之事,看似清算,实则每一项皆扣着宗门律例,占着“整肃纲纪”的大义名分。
圣宗虽是魔道宗门。
可越是魔宗对内的律例反而越是严苛。
否则任由这些魔道真人率性而为,恐怕天都要被捅破了,何谈维系一宗运转!
齐运的声音还在继续,一条条命令发出,如同精确的手术刀,将黑山一系在宗内各要害位置的势力,或剥离、或调离、或架空。
当最后一项关于“黑水峰灵药园执事更迭”的指令宣布完毕,齐运合上了手中的宗律铁卷。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灯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毕剥”声。
齐运将铁卷放于一旁案几之上,抬起眼眸,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目光平和了许多。
“宗门之兴,在于法度清明,上下齐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
“过往之事,依律而断,到此为止。
望诸位师兄弟引以为戒,往后克己奉公,勤修大道,共壮我圣宗门楣。”
“谨遵掌教法旨!”
这一次,下方的回应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再无半分杂音。
无论心中是否完全臣服,至少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清楚——
无极圣宗的天,
变了。
……
洞窟无名。
其中无光,亦无需光。
唯中央有一口潭,不大,方圆三丈,潭水幽邃,色如玄墨,却又诡异地清澈见底。
水面平静如万古冰封,不起微澜。
无道极法真君,便盘膝虚坐于此水潭正中上方三尺之处。
他依旧那身朴素黑袍,面容冷硬如昔,周身无丝毫气息外泄。
忽地,那平静如镜的玄墨水面,无声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涟漪扩散至潭边,复又折返,交错叠加间,水面渐次明亮,自内部透出一种朦胧的清辉。
清辉之中,四道身影的轮廓,由淡至浓,缓缓浮现。
身影皆模糊,难以辨清形貌细节,只觉或高或矮,或挺拔或佝偻,可那浩瀚如星海、深邃如归墟的真君威仪,依旧透过水面,让这绝对寂静的洞窟,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压力。
“收留这么个疯子,好吗?”
一个声音自水面传出。
音质奇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又似风吹过无数孔窍的空鸣,直接响彻在洞窟的“寂然”之中,而非空气。
无道真君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疯,有疯的用处。”
“哦?”另一个声音接口,这个声音更飘忽些,似有无数回音重叠,带着探究。
“那大日紫极,分明是借那齐运小儿为跳板,躲在我圣宗,他在灵山得罪了那么多人,若无我圣宗庇护,那群释修定然不会放过他。”
无道真君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那又如何,他要借圣宗暂栖,我要借他的……头铁。”
“头铁?”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嗯。”无道真君缓缓道,目光似乎落在水面上某道身影的倒影。
“此人看着温润平和,一副慈悲教化模样,实则内里凶横至极,骨子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初成君位,脚跟未稳,就敢与忿怒明王那等积年老菩萨果位对撞,以命搏道,硬生生撕下对方一缕金性。
这等滚刀肉,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寻常真君,惜身惜道,遇事难免权衡再三。
有他在宗内挂着名,其他几位,无论是清源那剑疯子,还是九幽那老鬼,再想打我圣宗主意的,总得多掂量几分。
值不值得跟一个随时可能掀桌子、砸道果的疯子彻底撕破脸。”
水面一阵沉默,清辉微微荡漾。
片刻,第四个声音响起,透着一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漠然:
“那齐运小儿,借他之势,登临副掌教之位,执掌圣宗俗务,清洗黑山一系……这些,你也不管?”
“管?”
无道真君反问,语气依旧平淡。
“圣宗存续万载,掌教更迭如四季轮转,派系起落如潮汐涨退。
今日是黑山,明日是齐运。
只要不伤及宗门根本气运,不断了我等悟道之资粮。
谁坐那个位置,谁掌那些权柄,有何分别?”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事:
“宗门,于我辈而言,不过是一处稍大些的洞府,一群打理杂务的仆役。
兴盛时,多些供奉,清净时,少些聒噪。
衰败了……换一处便是。
诸天万界,何处不可觅道?”
这番话说得无比直白,也无比冷酷。
将堂堂西北魔道魁首、传承有序的无极圣宗,视作可有可无的临时栖所。
水面中四道身影的气息微微波动,却无人出言反驳,显然皆深以为然。
到了他们这等境界,俗世权柄、宗门荣辱,早已是过眼云烟。
唯一能牵动心神的,唯有那渺茫难测、却又诱人至极的……大道前路。
洞窟内重回寂静,只有那玄墨水面上的清辉与倒影,证明着这场跨越虚空的交谈并未结束。
良久,无道真君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那万古冰封般的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极淡、却难以化开的沉凝:
“灵山之事……虽最终被剑阁祖师遗留下的那缕剑意斩碎,金光流散……但其中意味,你们当知晓。”
水面上的四道身影,轮廓似乎清晰了刹那。
顿了顿,无道真君的声音低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每一道神念之中:
“从此次灵山之事来看……”
“道主们……”
“似乎……开始有‘醒’的迹象了。”
水面之上,清辉骤凝。
四道浩瀚的身影投影,同时归于绝对的静止。
潭水幽邃,倒映着无声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