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瞧着倒是……清减孤寡了许多。”
“孤寡”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
当年交手,这位东宫殿下是何等意气风发?
而如今呢?
南胤皇朝崩塌,化为地上佛国。
他这位前朝太子,失了国,丧了家,曾经的煌煌大势烟消云散,不得不隐姓埋名,伪装身份,藏匿于这佛光普照、却步步惊心的灵山圣境之中,
此情此景,与当年对比,何止是“清减孤寡”?
简直是云泥之别,落魄尴尬至极!
齐运这话,看似寻常问候,实则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南胤太子此刻处境中最难堪、最核心的痛点。
天阶之上,佛光依旧辉煌,异象仍旧绚烂,罗汉沉默攀登,汇成金色的洪流。
面对齐运那毫不掩饰、直指落魄处境的揶揄,南胤太子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愠色或尴尬。
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望着阶梯尽头那越来越近、几乎要刺破苍穹的璀璨金光,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泊:
“俗云遮眼,红尘障目。
道友,眼见之景,耳闻之声,未必便是实相全貌。”
轻描淡写地将齐运的讽刺化解,他话锋顺势一转,直接切入核心:
“道友不惜冒险,改头换面,潜入这已成铁桶的灵山圣境,想来……也与孤一般,非为聆听佛法,而是冲着那传闻中,足以令诸真君都为之默许的机缘而来吧?”
语气并非询问,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
齐运神色不变,步伐节奏未乱,似是只是在与身旁一位普通同修一同攀登。
他轻笑一声,同样传音回应,带着一丝玩味:
“哦?听殿下此言,莫非殿下潜伏于此,诵经念佛,竟不是为了早日修成金身正果,而是另有所图?
难道殿下也对那虚无缥缈的‘真君之上’,心存念想?”
他直接将问题抛回,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南胤太子闻言,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他并未纠缠于口头上的机锋,声音沉静了几分:
“既然目标一致,前路皆在龙潭虎穴、真君菩萨眼皮之下,凶险莫测……
道友,你我何不暂时搁置前嫌,合作一把?”
“合作?”齐运这次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身旁这相貌普通的“灰衣罗汉”一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殿下莫非忘了,当年劫数之下,殿下险些让贫道道基崩碎,身死道消?
若非当时贫道尚有些许保命手段,今日怕是早已化作一杯黄土。”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冰冷与疏离,却如同腊月寒风,清晰可辨。
“你我之间,血仇未消,旧怨未了。
在这灵山圣地,贫道不过是不愿节外生枝,引来菩萨注目罢了。合作?
殿下以为,你我之间,有这等‘携手共进’的基础么?”
当年渡劫之险,杀身之仇,岂是轻易可以揭过的?
若非此刻身处灵山腹地,一举一动都可能引来无法想象的存在关注,以齐运如今的修为与脾性,早就出手,将这位太子殿下打杀炼化了。
怎会与他废话这么多。
面对齐运话语中凛冽的杀意与毫不客气的拒绝,南胤太子似乎早有所料,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似在下定决心。
旋即,他再次开口,传音之声虽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若孤……愿立下道誓呢?”
道誓!
这是以道基为由发下的大誓。
一旦破誓,道心即崩!
顿了顿,不给齐运太多思考的时间,南胤太子语气陡然锐利:
“道友,且先信孤一言。
若无孤之助力,仅凭道友自身筹谋,此番世尊禅会,你或许能窥得一二秘辛……
但,那最核心的好处,你绝对无法染指……”
笃定!
绝对的笃定!
天阶两侧,明王石像威严矗立,俯视着蝼蚁般攀登的众生。
上方的七宝祥云翻涌得更加剧烈,隐约有庞大的佛影在其中沉浮,禅会开启的异象愈发明显。
齐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内心深处,本尊的意识在飞速运转、推演。
最大的好处……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是虚张声势?是陷阱?
还是……他真的掌握了关于禅会核心的绝密信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数息。
只有脚下七宝阶梯传来的坚实触感,与周遭浩瀚佛韵的无声压迫。
终于,齐运缓缓开口,传音之声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那殿下不妨,先说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