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尖细悠长的声音穿透厚重宫墙,在晨曦微露的大苍皇城上空回荡,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勤政殿外,白玉阶下,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躬身行礼,而后依序退去。
他们之中,许多面孔已非六十年前,年轻者两鬓染霜,年迈者步履蹒跚。
岁月在这座皇城的砖石与人心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步出。
正是大苍皇主赵玄机。
曾经清矍威严的面容,如今沟壑纵横,须发皆白如雪,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依旧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深沉与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
六十年岁月,于凡人帝王而言,已是半生沧桑。
【苍阙】界修行重神魂而轻肉身。
赵玄机纵有修为在身,也难阻肉身衰老。
挥退内侍,独自一人,拄着一根紫檀龙头杖,缓缓走回那座他待了大半生的勤政殿。
赵玄机脚步沉重,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咯吱——”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书卷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刚迈入门槛一步,赵玄机身形骤然顿住。
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瞬间锁定了龙案之前。
那里,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深蓝道袍,纤尘不染,仿佛隔绝了时光的流逝。
身形挺拔如昔,面容年轻俊朗,与六十年前初见时,无一丝一毫的变化。
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
唯有那双平静眼眸中流转的深邃,比往昔更添了几分难以测度的沧桑与威严。
齐运缓缓转过身,望着门口那苍老了许多的帝王,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清淡的笑意。
“一甲子不见。
陛下,可还好?”
声音清朗温润,依旧如当年,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玄机握着龙杖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恍如昨日、却又仿佛隔世的面庞,心头百感交集。
六十年,于他,是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是暗中筹谋的步步惊心。
是眼见雄心壮志被岁月一点点磋磨的焦虑,亦是身躯不可避免走向衰朽的无奈。
而于眼前之人,似乎不过是弹指一瞬,连鬓角都未曾染霜。
半晌,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扯开一抹笑容,带着苍老的沙哑,却又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六十年了……真人还是风采依旧,恍如昨日。
只是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那份被极力掩饰了数十年的渴望,终究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真人这次归来,可是……万事都已准备妥当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期待,是忐忑,更是压上了毕生乃至王朝国运的孤注一掷。
齐运迎着他那灼热的目光,缓缓颔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如同定鼎之音:
“不错。”
“如今,万事俱备。”
他向前一步,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投向了浩渺苍穹,投向了那冥冥之中冰冷俯瞰众生的意志。
“逆行伐天,便在今朝。”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大苍皇朝,自中央皇城,至四方边陲,疆域之内,凡六十三州,三千七百府,一万八千县,十万镇,百万村落……
在这一刻,无论繁华京都,还是偏远山乡,无论豪族深宅,还是寻常百姓之家,皆有一物,于沉寂中,悄然亮起。
那并非耀眼夺目的光华,而是一道道或置于祠堂中枢、或埋于村口古树之下、或藏于水井之畔、或砌于城墙基座之中的、样式古朴、纹路暗沉的阵盘。
阵盘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似青铜,有的如黑石,有的仅是粗糙的木符泥板。
但其上镌刻的符篆纹路,却同出一源,隐晦地流转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这是大苍皇室,历经数十代、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在“惊蛰计划”框架下,于无声无息间,布设于王朝疆域每一个角落的【万民归心引气大阵】!
“起阵!”
随着皇城深处,那座倒悬陨石核心内,齐运与赵玄机共同激发核心总枢的一声敕令,传遍所有阵盘节点。
“嗡——!”
六十三州,三千七百府,一万八千县……无数阵盘齐齐一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刺破夜空的强光。
只有一种无形的、却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气”,自每一寸被大苍王朝统治、生息的土地上。
自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深处,被悄然引动、抽取、汇聚!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香火愿力。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厚重、蕴含着亿万苍生最朴素生存意志、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乃至对“天”之不公的压抑愤懑与对“人”之自在的朦胧渴望的——【众生民气】!
起初,只是一缕缕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淡白色的、温暖中带着沉重苦涩的气息,从千家万户的屋檐下、从田间地头的泥土中、从市井街巷的烟火里、从边关戍卒的瞭望台上……袅袅升起。
旋即,这些细微的气息,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的归鸟,朝着各自区域的阵盘汇聚。
一镇之气汇于镇盘,一县之气凝于县盘,一府一州之气,层层上涌,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江河奔涌归于大海!
皇城上空,那座被重重阵法遮掩的倒悬陨石核心,此刻已成为整个大苍疆域【众生民气】汇聚的最终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