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暗中赠我《通玄摄命》之法,于我前期修行,增益不少,今日我将你从黑山手上要来,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情分。”
齐运的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他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玄翎落座。
自己也拎起茶壶,为对面斟了一杯香气袅袅的灵茶,雾气氤氲,模糊了他眸中神色。
“你我之间,因果两清。
日后,你是去是留,道途何方,全随你心。”
玄翎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石凳上那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又抬眸望向对面那张平静的年轻面容,心中震惊难言。
《通玄摄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样的“随手为之”,在他漫长的侍奉生涯中,并非孤例。
黑山座下如林,他见过太多或昙花一现、或泯然众人的面孔,些许微末资源的撒出,有时是结个善缘,有时只是惯性使然。
他从未想过,真有“种子”能在百年后,成长为足以撼动大真人权柄、并记得这份微末情谊的参天巨木。
“我当年……只是随手相赠而已,可你……”玄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说,自己做的,与齐运今日所做、所展现出的力量与魄力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这份“回报”,太重了。
“不必多言。”齐运轻轻摆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那双平静的眼眸望过来,清晰而坚定。
“滴水恩,当涌泉报。
此乃齐某行事之规,与他人轻重无涉。”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语气转为寻常的探询,仿佛老友闲谈:
“玄翎道友,既已脱樊笼,日后,有何打算?”
“呃……我打算……”
这一问,让玄翎骤然从震惊与感慨中抽离,陷入了真实的茫然。
打算?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疾风骤雨,将他从熟悉的、压抑的轨道上狠狠抛离。
他幻想过逃离黑山掌控的这一天,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用仇恨与渴望细细描摹。
可真当这一天以如此戏剧性、甚至带着些许荒诞的方式降临,那预先设想过的种种路径,却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雾看花。
回家?
这个词掠过心头,只激起一片冰冷的死寂与刺痛。
他的“家”,那个曾笑语温存、血脉相连的家族,早已在多年前,因他一次任务中的“纰漏”,被那位大真人以雷霆手段,彻底从世上抹去。
府邸化为焦土,亲眷魂魄无归。
天地之大,早已无他立锥之“家”。
而且眼下,他真就安全自由了吗?
黑山真人何等性情?
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
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白大人强压低头,被齐运索走麾下之人,这口气,他岂会轻易咽下?
自己这个“被索走”的旧部,恐怕早已上了他必除的名单。
离开齐运的庇护,茫茫西北,甚至偌大修行界。
何处能挡一位含怒大真人的暗手?
走投无路,前路晦暗。
就在这时,他纷乱的思绪猛地一定,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牢锁定了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道人。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把,照亮了他晦暗的前路,也烧灼着他心底积压百年的血仇与不甘。
“噗通!”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玄翎双膝一屈,径直对着齐运,俯身拜倒,额头触地,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玄翎不才,身似飘萍,血仇未雪,前路已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齐运,那份常年被压抑的桀骜与深藏的仇恨,此刻如熔岩般在眼底涌动:
“黑山老魔,奴役我身,毁我家园,灭我亲族!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玄翎自知修为浅薄,此生恐难凭己力雪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希望与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下一句话上:
“唯见道友,如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玄翎愿舍弃此残躯,追随道友左右,鞍前马后,效死力!
但求他日,能亲眼见得那老魔伏诛,血债血偿。
恳请道友……收留!”
如果说之前因局势而生的依附念头尚带权衡。
那么此刻这番话,便是撕开所有伪装,将最血淋淋的仇恨与最卑微的恳求,赤裸裸地摊开在齐运面前。
庭院寂静,唯有松风过隙,玉铃清鸣。
齐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玄翎身上,深邃的眼眸中,平静无波,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扶,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
只是静静地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提醒般的审慎:
“玄翎,你可想清楚了。”
“跟随我,便意味着日后必将正面应对黑山那厮,再无转圜余地。
这其中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远比你独自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要酷烈百倍。
你当真想好了?”
这话非是拒绝,而是将最残酷的可能再次摆在玄翎面前,给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玄翎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决绝之色反而更浓。
他重重地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我想好了!苟且偷生,浑噩侍仇,生不如死。
黑山与我,早已是生死仇敌,无非早晚之别。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等待那不知何时降临的清洗,不如奋起一搏,追随明主!”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目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