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就这么放了,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
寺中问责、同道非议,皆是麻烦。
可若是拒绝……
福运罗汉抬眼,悄悄瞥了一眼上空那道深蓝身影。
对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外泄。
可那股仿佛与天地同呼吸共脉搏的“浑然”之感,以及方才惊鸿一现的至尊气机,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位真正站在筑基境巅峰的大真人!
驳了一位大真人的面子,后果是什么?
尤其还是一位如此年轻、气机如此陌生、深浅不知的新晋大真人!
谁知道他背后站着怎样的势力?
谁知道他性情如何?
万一因此结怨,惹得对方痛下杀手……
电光石火间,福运罗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脸色几经变幻。
最终,诸般顾虑,终究压不过对眼前这位莫测深浅的大真人的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再次合十行礼:
“真人言重了。
既是真人旧识,贫僧自然不敢为难。”
言罢,他不再犹豫,掌印一变,低喝道:
“收阵!”
余下的布阵释修,也不敢多言,纷纷收敛法力,撤去阵位。
只见那覆盖数百里的金色愿力海洋缓缓退潮,无数梵文锁链寸寸崩解,化为点点金光消散。
中央那枚百丈“卍”字金印也停止了旋转,光华内敛,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福运罗汉袖中。
大阵撤去,被镇压在阵心的司徒化极顿觉周身一轻,那如附骨之疽般不断侵蚀他血气根基的愿力枷锁骤然消失。
他闷哼一声,身形摇晃,险些从半空跌落,连忙强提一口血气稳住。
身后那尊濒临溃散的凶魔虚影,也终于停止了消散,勉强维持住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光泽黯淡,凶威大减,显然受损极重。
福运罗汉看都未看司徒化极一眼,只对着上空的齐运再次躬身:
“贫僧寺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便……就此告辞了。”
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去意。
他深怕这凶魔与眼前大真人关系匪浅。
万一脱困后反告一状,说自己如何折磨迫害,惹得这位大真人动了真怒,那可真就万事休矣。
话音未落,他已大袖一卷,裹起二十四名同门,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佛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海疾遁而去。
速度之快,已有几分仓皇之意。
不过数息,金光便消失在海天尽头。
百里海域,重归寂静。
唯余海风呜咽,以及悬于半空、气息虚浮不稳的司徒化极,还有那负手立于苍穹、深蓝道袍微微拂动的齐运。
司徒化极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将他从必死绝境中拉出来的身影,连忙谢道:
“……多谢。”
齐运缓缓落下,悬停在司徒化极身前数丈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周身惨淡的血气与黯淡的凶魔虚影,淡淡道:
“谢就不必了。”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见齐运仅仅只是一句话,便让那修为深厚、手段强横的福运罗汉毫不犹豫地撤阵离去。
司徒化极心中凛然,对眼前这位年轻道人的份量,已然有了清晰的认知。
此人,绝非等闲。
可……
司徒化极强压下体内血气翻腾带来的虚弱,目光落在齐运那张平静无波的年轻面容上,眉头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越看越觉得此人面善。
他早年混迹西北,杀人夺宝、结仇避祸是家常便饭,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大多模糊了面目。
能让他留下印象的,要么是生死大敌,要么是……某种特殊情境下的短暂交集。
司徒化极死死盯着齐运,眼神里疑惑渐浓。
忽然——
他脑中某段尘封数十载、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黄泉阴府。
坊市。
地下血池。
一张在昏暗血色光影中,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却敢孤身潜入那等险地,破开禁制,将他这头被囚禁的“凶魔”放出。
只为了搅乱局面,浑水摸鱼。
当时的自己,只来得及瞥了那人一眼,记住了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睛。
而后便是惨烈搏杀,亡命远遁。
数十载光阴荏苒,他于生死间挣扎破境,铸就凶魔斗战道基,手上染血无数,足迹踏遍西北荒原,又远渡重洋来到这海外之地……
当年那张偶然一瞥的面孔,早已被淹没在漫长岁月的尘埃里,模糊得只剩一个淡薄的剪影。
可此刻——
眼前这张脸,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与记忆深处那个几乎淡去的剪影,一点一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你?!”
司徒化极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至极的音节,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荒谬。
他想起来了!
数十年前,黄泉坊市地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放他出来的炼气小修!
怎么会是他?!
当年那人,分明只有炼气期的修为,与蝼蚁无异。
可如今……
眼前之人,气机浑然如天穹高悬,道韵沉凝似渊海难测。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进境?!
他顿了顿,司徒化极深吸一口气,无比笃定的盯着,沉声道:
“我知道了……”
“你是——真君转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