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就行了?”
一个沙哑、缓慢,仿佛两块干枯朽木摩擦的声音,自那斑驳木棺中幽幽传出。
棺中,被称作黄坛的那位僵盟真君,缓缓扭过头颅。
一双空洞死寂的眸子,穿透棺椁的阴影,落在了远处虚空那位孤高屹立、青锋在手的【瀚海微尘真君】身上。
“毁我道统根基、杀我门徒信众,夺我万年遗宝……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差不多行了’?”
黄坛真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丧钟,敲击在破碎的天地法则之上。
引动周遭昏黄的天幕泛起不祥的涟漪。
面对这蕴含无尽悲怒与质问的话语,瀚海微尘真君的神色却依旧平淡如古井深潭,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未曾移动目光,只是望着那片昏黄,缓声开口,吐出两个清晰而冰冷的字:
“是的。”
“什么?!”
黄坛真君周身那压抑到极点的气息骤然爆开!
如同万年死火山轰然喷发。
他身下的古老木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周遭天地瞬间化作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怖昏黄。
这黄色仿佛能侵蚀万物。
连虚空都在这种色彩下发出细微的崩解声!
“天尸那么大的隐患,潜伏在你僵盟之内,你和赤公却都未能察觉,任其滋长,直至反噬己身,酿成今日之祸。”
瀚海真君的声音清冽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此乃尔等失察之过,亦是天命使然。
黄坛,你们僵盟的气数已尽。”
他微微抬起眼眸,那清澈平静的眸光终于落在了黄坛真君身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抛弃的旧物。
“不要不知好歹。此番瓜分,我们能亲自前来,而非坐视你僵盟彻底沦为天尸门复生的资粮,引发更大动乱,已然是……很给你面子了。”
话语平淡,却蕴含着极致的傲慢与冷酷。
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与既定事实之上的宣判。
就是欺负你,怎么了?
黄坛真君那琥珀色的眸火剧烈跳动,他猛地转头。
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望向了其他几个隐于暗处、未曾真正现身,却同样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方位。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虚空寂寥,无人应答。
但那几道漠然矗立、就已经是最明确不过的回答。
他们默许了青宗的行为,默许了瓜分,默许了……僵盟的终结。
“嗬……嗬嗬……好,好,好!”黄坛真君忽然发出一连串低沉而苍凉的笑声。
“没曾想,我僵盟立宗万载,雄踞西北,最终……居然落了个如此狼狈的下场!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笑声戛然而止,他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瀚海微尘真君:
“那天尸……想必,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吧?”
此言一出,天地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那口悬棺之上,怨气与死意如同实质般翻涌。
面对黄坛真君的质问,瀚海微尘真君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声音清冽如泉,却字字如刀,切割着黄坛真君最后的尊严:
“没错。她给的东西,很新颖,也……很有价值。”
他甚至还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味那份“价值”的分量。
“相比于一个内部腐朽、隐患深种、且注定要倾覆的宗门。
她的价值,显然更高。”
赤裸裸的利益权衡,没有丝毫掩饰。
在这位青宗真君眼中,僵盟的覆灭并非悲剧,而是一次基于“价值”判断的必然选择。
“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厚。
“为了照顾你和赤公的感受,我们拒绝了她在西北重建天尸门的要求。”
瀚海真君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黄坛真君那燃烧着琥珀色火焰的眸子上。
“你若心有不甘,想要寻仇,可以去海外找她。”
不屑于掩饰,也不屑于遮遮掩掩。
这种基于绝对实力和冰冷利益的的坦诚,比任何虚伪的同情或强词夺理的指责,都更让黄坛真君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原来,僵盟万载基业的崩塌,门人弟子的死伤殆尽,竟连一场值得认真对待的悲剧都算不上。
黄坛真君沉默了。
棺椁周遭那翻涌的恐怖昏黄渐渐平息、内敛,但那并非消散,而是沉淀到了最深处。
他周身的滔天气息也缓缓收敛,那口斑驳的木棺与这片天地一同陷入了死寂。
良久,他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叹:
“好。我与赤公……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古棺随之微微震颤。
他最后抬起眼眸,深深地、仿佛要将眼前这位青宗真君,以及那些隐于暗处的默许者的身影,永远铭记。
“不过,还得劳烦诸位记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破碎的天地间:
“今日之耻,来日,我等……必报。”
话音落下,不再有怒吼,不再有挣扎。
那口承载着僵盟最后一位真君的斑驳木棺,连同其中那道枯槁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微微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昏黄尚未完全褪去的天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