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这是我在县里的腰牌。”
“以后你若是有空去县城,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驿传吏,但在那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说不定……”
黄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许:
“以后等你发达了,咱们还能做个同僚,互相照应照应。”
苏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着黄秋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却又藏着一丝温情的脸,点了点头:
“一定。”
“多谢师兄。”
……
黄秋走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踏碎了月下的宁静,载着那位深谙为官之道的吏员,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目送着那点暗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铜牌,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
苏秦眼眸渐渐深邃。
萍水相逢,即便有同门之谊,有些话也是大忌讳。
关于县里对“淫祀”的布局,关于官场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冷酷逻辑,本不该对他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生员说得如此透彻。
黄秋肯说,甚至不惜冒着泄露机密的风险来提点他,这其中,固然有罗教习这层关系的看重,也有对他这个新晋魁首的投资。
但更多的……
苏秦回想起黄秋刚才看向这片村庄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善意。
或许,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同样出身寒微,同样心怀热血。
他是在用自己六年的蹉跎经验,给后辈指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摔跟头的路。
那是老成持重之言,是想要护住一株好苗子不受风雨摧折的苦心。
“师兄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吏。”
苏秦低声呢喃,将那铜牌收入怀中。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明哲保身,更懂得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如何小心翼翼地活着。”
“但……”
苏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村庄。
月光洒在青瓦上,洒在那些刚刚喝饱了水、正在贪婪生长的庄稼上。
这里有他的父亲,有三叔公,有二牛,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烟火气。
“这条路,太窄,太弯,也太憋屈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笑意。
“为了吃那口安稳的皇粮,便要学会对苦难视而不见,要把良心放在油锅里煎熬,要把脊梁骨打断了,给那些大人物当梯子踩。”
“这样的稳妥……我不想要。”
“这样的吏员……不做也罢。”
他并不鄙薄黄秋的选择,那是凡人在洪流中的无奈。
但他苏秦,既已身怀重宝,既已立下宏愿,便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若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这些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那一点点政绩的博弈……”
苏秦抬起头,望向那高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
他的眼神中没有少年的狂悖与愤怒,只有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世事后的沉静与坚定。
那种内敛的锋芒,比嘶吼更让人心惊。
“那这个规矩,我来破。”
“这盘棋,我来掀。”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回应着少年的心声。
“我要考的,不是什么听人使唤、唯唯诺诺的吏。”
“我要考的——是官!”
“是那能一言九鼎、能改天换地、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制定规则,去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周仙官!”
“惠春县的天歪了……”
苏秦迈开步子,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我就从这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我有资格……把这天,给正过来。”
......
宴席散尽,喧嚣归于尘土。
苏家大院的红灯笼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着满地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秦送走了最后一位还要拉着他手称兄道弟的乡绅,转身穿过前庭。
他的步履很轻,并未惊动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帮工,径直向着后院走去。
那里有一间偏厦,平日里用来堆放账簿和杂物,此刻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影摇曳,透过有些泛黄的窗纸,投射出两个佝偻的身影。
苏秦的脚步在窗棂下停住了。
并没有刻意去听,但夜太静了,静得连那一粒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石子。
“老爷,这账……不对啊。”
那是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
“今晚这顿流水席,虽然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但酒水、肉食、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还是贴进去了十多两。”
“贴就贴了。”
苏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透着一股子强撑出来的硬气:
“今儿个是秦儿的大日子,是咱们苏家村翻身的日子。
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了,这顿饭也得请,这面子也得撑起来。”
屋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紧接着,是旱烟袋磕在桌腿上的“笃笃”声。
“可是……老爷。”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夜色:
“少爷考上了魁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您也知道,那二级院是个烧钱的窟窿。”
“老奴刚才去向有见识的人打听了一嘴。
这二级院的束脩,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还要置办入学的行头……
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打底。”
“三百两……”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秦站在窗外,能够清晰地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家里……还能凑出多少?”
良久,苏海干涩的声音响起。
“现银……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福伯叹了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怎么也拨不出更多的数字:
“本来还有些底子,可前阵子大旱,咱们施粥、买水、减租……
再加上今晚这场宴席……
老爷,咱们现在是只有面子,没里子了。”
“三十两……”
苏海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得远啊……差得太远了。”
“老爷,要不……”
福伯试探着开口:
“咱们去跟王家村他们……”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王家村那是救命钱!
秦儿既然当众拒了,那就是立了规矩,立了风骨!
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再回头去伸这个手,那就是在打秦儿的脸,是在拆他的台!”
“那……那可咋办啊?”
福伯急得声音都带了颤音:
“若是交不上束脩,少爷这魁首的名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屋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苏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卖地。”
“把村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卖了。”
“老爷?!”
福伯惊呼出声:
“那可是祖产啊!是咱们苏家最好的地!那是留着给少爷……”
“地没了可以再买,前程没了就真的没了。”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
“那是肥田,哪怕现在地价贱,也能卖个五六十两。
再加上西边那片桑林,还有后山的那几亩坡地……凑一凑,应该能有一百多两。”
“还不够……”
苏海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还差一半……”
“去借。”
苏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去县里,找‘九出十三归’的刘大头。”
“借印子钱!”
“老爷!那是高利贷啊!”
福伯吓得脸都白了: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怕什么!”
苏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火苗乱颤:
“以前怕,那是怕老天爷不赏饭吃,怕还不上。”
“可现在呢?”
苏海指着窗外,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狂热的亢奋:
“秦儿求来了‘风调雨顺’的敕令!
只要这天不干了,地不裂了。
咱们苏家村这几百亩地,那就是聚宝盆!”
“只要熬过这一茬,等秋收了,等明年开春了,粮食打下来,什么债还不上?”
“为了秦儿,这险……值得冒!”
苏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儿争气啊……”
“他给咱们挣了这么大的脸面,给全乡求来了免税的恩典。
他在外面拼命,咱们当老人的,不能给他拖后腿。”
“他只管昂着头往前走,去修他的仙,去当他的官。”
“这后面缺的银子,哪怕是卖血,哪怕是去要饭,我苏海也得给他填平了!”
“绝不能让他在那些同窗面前,因为几两银子直不起腰!”
“这事儿……你知我知,千万别让秦儿知道。”
苏海压低了声音,千叮咛万嘱咐:
“明儿一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
等秦儿走的时候,我把银票塞给他,就说是家里存的。
让他走得安心,走得踏实。”
福伯听着,老泪纵横,只能哽咽着点头:
“诶……老奴……省得。”
窗外。
苏秦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酸楚。
这就是父亲。
一个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见识的乡下地主。
他不懂什么修仙百艺,也不懂什么官场倾轧。
他只知道用最笨、最拙劣、却也最沉重的方式,去托举自己的儿子。
卖祖产,借高利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苏海的后半生,是整个苏家的基业。
而赢家,只能是苏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膛里那股激荡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没有选择转身离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起手。
“吱呀——”
那扇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内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月光披身的苏秦时,苏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桌上的算盘和账簿,手忙脚乱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秦……秦儿?”
苏海结结巴巴地说道:
“怎么还没睡?
是不是……是不是饿了?
爹这就去……”
“爹。”
苏秦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充满陈旧纸张气息的偏厦。
他看着父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我不饿。”
“我也……都听见了。”
苏海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试图遮掩账簿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颓然地垂下了头。
“秦儿……爹没用。”
苏海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爹没本事,攒不下大家业。
到了这紧要关头,还得让你跟着操心……”
“爹,您说什么呢。”
苏秦走到桌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
掌心相触,一边是细皮嫩肉的书生手,一边是满是老茧的农人手。
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温度,却是一样的。
“这个家,一直都是您在撑着。”
苏秦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哪怕是那天下的金山银山,也比不上您这份心。”
说着,苏秦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那是王烨给的,也是他这一路走来,用实力和人品换来的底气。
“这是……”
苏海看着那个精致的锦囊,有些发愣。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解开绳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并没有倒出碎银子。
而是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巨大的银票。
“这……”
福伯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苏秦将银票摊开,推到父亲面前。
“三百两。”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
“爹,这是儿子这次大考,挣回来的。”
“三百两?!”
苏海的手猛地一哆嗦,不敢置信地拿起一张银票,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
大通钱庄的通兑银票,做不得假。
“这……这么多?”
苏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钱。
“秦儿,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道院……道院还发银子?”
“是赏赐,也是同窗的馈赠。”
苏秦并没有细说其中的曲折,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儿子拿了魁首,入了种子班,自然有些好处。
再加上几位师兄的帮衬,这束脩……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看着父亲,眼神中满是孺慕与坚定:
“所以,爹。”
“地,不用卖。”
“高利贷,更不用借。”
“那二十亩水田,是爷爷留下的念想,咱们得留着。”
“那片桑林,是娘生前最喜欢的,咱们也得护着。”
苏秦伸出手,将桌上那本记满了债务和算计的账簿轻轻合上。
“从今往后,咱们家……”
“不用再过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苏海捧着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灯光下,少年的面容虽然还带着几分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沉稳与气度,却已然是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苏海遮风挡雨的雏鸟了。
他已经长出了翅膀,甚至……
已经开始反过来,用那宽阔的羽翼,庇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海的眼眶红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愁苦,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高兴。
发自肺腑的、痛快淋漓的高兴。
“好……好!”
苏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重重地点头,那张老脸笑开了花,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光:
“我儿子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不用卖地……不用借钱……”
“咱们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他看着苏秦,眼神中那一抹长久以来作为“父亲”的威严与掌控欲,在这一刻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秦儿。”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推回苏秦面前,语气郑重:
“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钱……你自己收着。”
“家里的事,爹还能动弹,爹给你看着。”
“外面的事……”
苏海看着儿子,目光如炬:
“爹听你的。”
“你是魁首,是生员,是有大主意的人。”
“以后这个家……你就是主心骨!”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一场权力的交接。
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最高认可。
苏秦看着父亲那信任的目光,心中一热。
他没有推辞,将银票重新收好。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父亲的放手。
“爹,您放心。”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家里有我,乱不了。”
“嗯。”
苏海欣慰地应了一声,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既然不用愁钱的事,那明儿一早……”
“明儿一早,我就回道院。”
苏秦接过了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着期许:
“这一次去……”
“不再是试听,也不再是借读。”
“我要堂堂正正地……”
“入那二级院!”
“去争那……更高的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