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内,灯火未熄,却已见晨光熹微。
七日时光,于凡俗而言不过是两场集市的喧嚣,但在青竹幡这方寸之间,却好似过了数载春秋。
苏秦盘膝坐于玉榻之上,双目微阖,胸膛起伏间,口鼻处喷出两道如白练般的浊气,撞在对面的石壁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久久不散。
这七日,他过得极“满”。
并未闭关苦修那聚元九层的法力,亦未去死磕那几门已经熟稔的法术。
他就像是一块干燥至极的海绵,一头扎进了名为“修仙百艺”的汪洋大海之中。
凭借着“试听生”这块畅通无阻的腰牌,他游走于各大司局、各个学堂之间。
不求甚解,只观其意;不求精通,只窥其神。
而今,当这最后一日的晨钟即将敲响,那些走马观花般的见闻,在他的脑海中沉淀、发酵,最终化作了一幅幅令人心旌神摇的宏大图卷。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似有万千光影流转。
“修仙百艺……”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并未散去的震撼与感慨:
“原来,这才是‘仙’的真正面目。”
在一级院时,法术是死的,是工具,是用来种地、驱虫、或者简单斗法的手段。
但在这二级院的讲堂之上,那些教习口中的百艺,却是活的,是“道”,是通往造物主权柄的阶梯。
苏秦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那日去往【工司】炼器堂的场景。
那是一座建在地火之上的庞大熔炉城。
那位须发皆红的炼器教习,并未如铁匠般挥汗如雨,而是负手立于火海之上,神念如丝,操控着成百上千柄飞剑在炉中穿梭。
“炼器,非是打铁。”
那教习的声音狂热而霸道:
“凡人肉体凡胎,难渡苦海。
吾等炼器师,修的是‘机械飞升’,证的是‘万物皆兵’!
初境炼器,手持利刃,十步杀一人。
中境炼器,身化烘炉,以身为器,金刚不坏,水火不侵,哪怕肉身崩毁,只要核心法阵不灭,便可滴血重生,再造乾坤!
而到了高深处……”
那教习指着苍穹:
“便是在这天地间,架起那一座座永不坠落的浮空仙城!
以城为器,以界为兵!
哪怕是面对那传说中的灭世天劫,吾等亦可驾驭这钢铁洪流,轰开一条生路!
这,便是工司的——【造物】!”
那种将天地万物皆视为材料,欲以人力重塑乾坤的气魄,让当时的苏秦即便只是旁听,亦感到热血沸腾。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符司】那充满了墨香与静谧的符箓堂。
这里的教习是个面色苍白的书生,手中只有一支笔,一张纸。
但他笔落惊风雨。
“符者,天地之纹,规则之载体。”
那书生教习挥毫泼墨,一张薄薄的黄纸上,竟似承载了山岳之重:
“修仙路远,法力有穷时。
但符箓之道,在于‘积蓄’,在于‘借假修真’。
我今日画下一张‘九天雷引符’,便是将这一刻的天劫封印于纸上。
若我画上一万张,十万张呢?”
“当你面对强敌,当你法力枯竭之时。
只需轻轻一撒。
那便是十万天雷齐降,那是百万火海焚天!
任你修为通天,任你法力无边,在这一瞬间爆发的‘无限火力’面前,也要饮恨当场!”
“符师,修的便是这——【存量】与【爆发】!”
那是将时间与努力,具象化为毁灭性力量的极致艺术。
紧接着,是【丹司】。
那里药香弥漫,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诡异。
丹师教习是个眯着眼的老妪,她并不讲如何救人,反而在讲如何“吃人”。
“丹药,是补,亦是毒。”
“外人只道丹师悬壶济世,却不知丹道极致,乃是‘夺天造化’。
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药。
我们可以炼出让人白日飞升的‘九转金丹’,亦可炼出那让一州之地化为死域的‘绝户毒煞’。”
“甚至……”
老妪阴恻恻一笑:
“到了那传说中的境界,便是这满天神佛,亦不过是炉中的一味‘药引’罢了。
我想让你生,你便是只剩一缕残魂也能重铸肉身;
我想让你死,你便是金刚不坏,也得化作一滩脓水。
这,便是丹司的——【生死】!”
还有那【阵司】的“画地为牢,自成一界”,在阵法之内,我即是天道,修改重力,逆转五行,那是对规则的绝对掌控。
【灵厨】的“吞噬进化”,吃遍天下奇珍异兽,将他人的血脉天赋化为己用,那是肉身成圣的最快捷径。
【鉴宝】的“洞察天机”,一眼看穿过去未来,趋利避害,将所有的机缘尽数截胡,那是对命运的窃取。
……
十大百艺,十条通天大道。
每一条走到极致,都有着令天地变色的伟力,都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秦坐在榻上,回味着这七日的所见所闻,心中的震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清明。
“的确,各有千秋。”
“若我是个普通的求道者,面对这些足以改命的手段,恐怕早已挑花了眼,甚至会陷入贪多嚼不烂的魔障。”
“但……”
苏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无论手段如何花哨,无论路径如何不同,其本质,终究是为了——‘得道’,为了‘护道’。”
“我有面板在身,只要肯肝,任何一门手艺对我来说,都没有所谓的瓶颈与门槛。”
“所以,我不需要去选那个最强的,也不需要去选那个最容易的。”
“我只需要选那个……”
苏秦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
“最适合我现在的身份,最能达成我心中那个‘宏愿’的。”
“灵植夫。”
“或者说,是罗姬教习那一脉的——【司农】之道。”
无论是炼器的造物,还是丹药的生死,固然强大,但都需要海量的资源堆砌,且大多是利己之道。
唯有灵植,唯有司农。
是扎根于大地,是与万民生计息息相关。
它或许不是杀伐最猛的,也不是进境最快的。
但它却是最稳的,也是最能聚拢“势”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只要我手里握着粮,握着种,握着这天下人的饭碗。
那愿力便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断。”
“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心,已经定了。
既然定了心,那便不再迟疑。
苏秦心念微动,眼前的虚空微微扭曲,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九层(15/900)】
他的目光略过修为一栏,直接看向了下方那两行崭新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文字。
那是七日前,他在百草堂种子班的那堂“私塾”上,在王烨和李长根的指点下,领悟出的两门新法术。
【聚气结穗法 Lv1(0/10)】
【万愿穗·种因得果 Lv1(0/10)】
这两门法术,至今还停留在最原始的“入门”阶段,那是Lv1最初始的状态,也是苏秦所有技能栏里,唯二没有丝毫进度的存在。
并非他懒惰。
而是因为……不能练。
苏秦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枚依旧是青黑色的、代表着一级院身份的铁令。
在这七天的试听期里,虽然他能出入各个学堂,但他的腰牌权限并未升级。
这也就意味着,在这灵气充裕的二级院里,他依旧是个“外人”。
他无法通过聚灵阵回复法力,甚至连在这个环境中自然恢复的速度都极慢。
体内的那点液态元气,是用一点少一点,那是他的保命钱,是他在未正式入学前最后的底牌。
而这两门九品赤谱的法术,每一次施展,所需的元气量都堪称恐怖。
尤其是那【万愿穗】,涉及愿力与因果,更是消耗大户。
“忍了七天,也该到头了。”
苏秦看着那两个“0/10”的进度条,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他能感觉到,这两门法术就像是两颗沉睡的种子,蕴含着惊人的潜力,只待他去浇灌,去催发。
特别是那【万愿穗】。
王烨曾言,这是罗姬一脉的核心,是“种神权”的根基。
他很想知道,当这门法术被面板“肝”到升级,肝到造化,甚至肝到那传说中的五级道成之时……
究竟会诞生出何等不可思议的威能?
“吱呀——”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泥土与露水混合的特有芬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而出。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道人影早已伫立多时。
王烨依旧是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靠在一株老竹上。
嘴里叼着那根不知换了多少茬的狗尾巴草,眼神有些放空地盯着头顶的竹叶,似乎在数着上面的露珠。
徐子训白衣胜雪,立于风口,折扇轻摇,神色温润如玉。
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比七日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林清寒则站在角落,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尚未散去的燥热火气。
那是常年处于地火熔炉旁才会沾染的气息,与这清幽的竹林格格不入。
至于赵猛和吴秋,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眼底虽有疲惫,却难掩那一抹终于定下心来的踏实。
见苏秦走来,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
“来了?”
王烨直起身子,懒洋洋地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草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落地。
他拍了拍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语气虽依旧带着惯有的散漫,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身为引路人的郑重:
“七天了。”
“这七天,你们把这二级院的门槛都踩遍了,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
王烨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丑话说在前头,二级院的规矩,拿到第一张【百艺证书】之前,严禁双修。
贪多嚼不烂,这是老祖宗拿命换来的教训。”
“路选定了,就是跪着也得走完。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一旦报上去,那是刻在腰牌里的档案,想改,得脱层皮。”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感觉怎么样?心中,可都有了决定?”
这七日,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洗礼。
从一级院那种只知埋头苦修、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乍然跌入这百花齐放、甚至有些光怪陆离的修仙百艺之中。
那种冲击力,足以重塑一个人的道心。
有人在丹炉前炸了膛,灰头土脸却明白了火候的真谛。
有人在符纸上耗尽了神念,才知晓那一笔一划皆是天道。
也有人在兽栏里被妖兽追得满地找牙,却领悟了血脉的压制。
该有所感的,早已在某个瞬间福至心灵,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道。
而该没有才华的,即便撞破了南墙,也终究是一场空。
场间一阵沉默。
那是大考交卷前的最后一次深思。
王烨没有催促,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最终,并未看向苏秦,而是率先停留在了徐子训的身上。
那双看似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与探究。
“徐兄。”
王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
“你……还是坚持拒绝金教习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赵猛和吴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复杂地看向徐子训。
这七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但最轰动的,莫过于那位神秘莫测、在二级院地位极高的金教习,再次降临。
那位主修【缝尸】一脉,手段通天彻地,却性格孤僻、数年不收一徒的金教习,在徐子训试听的那堂课后,竟是当众抛出了橄榄枝。
不,那不仅仅是橄榄枝。
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梯!
“入我门下,即为入室弟子。”
这是金教习的原话。
缝尸人,不属于十大主流修仙百艺,不开大课,不设常规班级。
整个二级院,唯有金教习一人撑起这一脉。
但也正因如此,这一脉的资源,从未被稀释过。
被他收入门墙,那便是真正的一脉单传,是手把手的教导,是海量资源的倾斜。
相比之下,所谓的“种子班”,虽然也是优中选优,但毕竟还是几十人争抢资源的大锅饭。
而金教习给的,是独一份的“小灶”。
更何况……
缝尸一脉,沟通阴阳,修补肉身,积攒阴德,那是真正能触碰到“生死”边缘的大道。
面对王烨那近乎质问的目光,徐子训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轻轻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晒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早已看透的释然。
“王兄。”
徐子训的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却又带着一股子磐石般的坚定:
“你我相交多年,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他收起折扇,指了指远处的百草堂方向:
“如果我想入金教习门下,前几届考核之时,我便早已是金门高足了,何必等到今日?”
“金教习的厚爱,子训心领了。
缝尸一道,确实神妙,能补全逝者遗容,能解生者之憾,乃是大功德之事。”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微垂,看着脚下的青石:
“但那……不是我的道。”
“我徐子训读书修身,求的是这世间的光明正大,求的是那万物生发的蓬勃生机。”
“缝尸一道,终究是与死人打交道,常伴阴煞。
我若强行去修,心性不符,只怕也是误人子弟,甚至……道心蒙尘。”
他抬起头,直视王烨的双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况且,我这一次费尽心机,去争那个前十,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灵植夫的种子班,不再让金教习纠缠吗?
若是此时转投金教习门下……
那我这番折腾,我那‘千花甲上’的名头,岂不都成了笑话?”
王烨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声的交流在涌动。
王烨读懂了徐子训眼底的那份坚持,也读懂了那份坚持背后的……故事。
所谓“心性不符”,不过是托词。
徐子训这种君子,若是真想修,哪怕是修魔,也能修出个浩然正气来。
他拒绝金教习,真正的理由,从来都不是因为“不喜欢”或者“不适合”。
而是因为……他背后的家族,以及他心中那个并未对任何人明言的一个“事故”。
“唉……”
良久,王烨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却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众人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头倔驴。
徐子训看似温润随和,实则内心的骄傲与固执,比谁都重。
“既如此……”
王烨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那种想要拉老友一把、让他走捷径的念头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