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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名分即授!渊中无名物!还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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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树皮,入木质,进胎宫,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了。

  胎里那点东西的惊,不是无端的惊。

  是被牵动的。

  方才那声搏动,自谷心传来,胎里这点东西的气,同谷心那一头,竟隐隐牵着一根线。

  主胎一动,满谷的支胎,跟着一起惊。

  莫白摸清了病根,便有了方子。

  他不压这个惊。

  压不住的。

  他顺着它。

  温养的丹气改了路数,不再是安抚,是陪。

  像产婆守着临盆的妇人,不拦她疼,只在旁边,一声一声,替她数着气口。

  一炷香后,胎气一分一分,安了下来。

  莫白却没有松手。

  因为他借着双掌贴树的这一瞬,把这满岭的气脉,摸了个透。

  千株万株的松,气往一处走。

  他守的这个胎,是支流。

  渊底那个,是主胎。

  而主胎的胎位……

  莫白的手指,在树皮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这位相面师给人看了半辈子的相,也给物看相。

  胎有胎相。

  安胎有安胎的相,临盆有临盆的相。

  渊底那个主胎的气,此刻的相是什么?

  是宫缩。

  一阵,比一阵密。

  搏动,又是一声。

  又快了一线。

  莫白抬起头,朝着谷心的方向,望着那潭在暮色里翻涌起来的雾。

  这位相面师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凝重。

  “胎动了。”

  “这是……要临盆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掌下这株老松,又望了一眼谷心。

  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盘膝坐下,背靠树身,双掌反贴在身后的树皮上。

  他哪儿也不去了。

  主胎临盆,满谷支胎都要跟着受惊。

  他守着的这一个,胎最大,气最弱,最经不起惊。

  传承在岭顶等着他。

  名次在榜上等着他。

  可这个胎,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守得住。

  莫白阖上眼,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个名,我师父起的。”

  “莫白,莫白。”

  “他说,相师这一行,看得越多,越要记住一句话。”

  “莫要辜负。”

  “行了,别抖了。”

  “我在这儿。”

  ……

  枫岭。

  满山红叶,烧得正烈。

  楚炎立在一片焦土的正中,喘着粗气。

  他面前,是枫岭的第三关。

  薪火关。

  关里一面石壁,壁上一行字。

  【枫岭主烈。】

  【烈者,何也?】

  【三答,答对则过。】

  头一日,楚炎答:烈者,火也。

  石壁不动。

  第二日,他答:烈者,勇也,一往无前。

  石壁不动。

  今日是第三日。

  也是最后一答。

  答错,下山。

  楚炎在焦土上,来回走了一个时辰。

  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烧过的火,全想了一遍。

  他是丹枫院里出了名的火性子,术法走火,脾气也走火,同门背地里叫他楚爆炭。

  他一直当,这就是烈。

  可两答皆错。

  那声搏动,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大地一颤,满山的红叶,哗啦啦落了一层。

  而楚炎望着那漫山扑簌簌往下落的红叶,忽然,怔住了。

  枫叶。

  红得最烈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它落下来的时候。

  枫叶为什么红?

  秋深了,霜要来了,树要过冬了。

  树把水脉收回去,把生机收回去,叶里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全烧出来,烧成满山的红。

  烧完,落下,化进土里,肥了树根。

  来年春天,新叶再生。

  楚炎立在漫天落叶里,站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个火爆了十几年的少年,走到石壁前,缓缓开口。

  这一答,他的声音,是低的:

  “烈者,非火。”

  “火谁都会烧。”

  “烈是,明知烧完就没了,还是把最后一点,烧得干干净净。”

  “烧完,落下去,不喊疼,不邀功。”

  “肥了根,就行。”

  石壁,静了三息。

  而后,轰然中开。

  门后,枫岭正传的青光,扑面而来。

  高台上空,【楚炎】二字,连蹿五格,涨势冠绝九名。

  楚炎立在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漫山的红叶,抬手,接住了一片。

  “爹。”

  他捏着那片叶子,低声说:

  “你给我起名的时候,是不是就盼着这个。”

  ……

  竹岭。

  万竿修竹,一色新翠。

  姜望立在第四关前。

  竹岭主节。

  前三关,他过得极快。

  第一关考节制,他一坐三日,滴水未进,纹丝不动。

  第二关考节用,关中金山银海,任取任拿,他空手而过。

  第三关考节气,风霜雨雪轮番加身,他青衫不整,脊背未弯。

  第四关,关前一竿竹。

  竹上一行字。

  【竹有节。】

  【节者,一段一止。】

  【问:尔之一生,止于何处?】

  姜望立在竹前,久久未动。

  这一问,问到了他的骨头缝里。

  止于何处。

  姜家的麒麟儿,是没有“止“这个字的。

  从他记事起,家里给他铺的路,一眼望不到头。

  年考要第一,大考要第一,入翰林,掌一部,封疆,拜相。

  一段接一段,段段要最高。

  没有人问过他,止于何处。

  连他自己,都没有问过。

  那声搏动,自谷心传来。

  竹林万竿齐震,簌簌作响,如潮,如涛。

  姜望立在竹涛的正中,忽然想起了名榜落籍那一日。

  那杆秤,把“姜”字的分量,整个剥了。

  剥完那一刻,他心里头,是松快的。

  为什么松快?

  他此刻,终于捋明白了。

  因为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路,是“姜”字的路。

  剥掉“姜”字,剩下一个“望”。

  望,才是他自己。

  望要止于何处?

  姜望抬起头,望着满林的竹。

  竹这个东西,一节一节地长。

  每长一节,便结一个节,止一次。

  止,不是停。

  止,是把这一节长扎实了,封住了,再长下一节。

  不封节的竹,是空的,长得再高,一阵风就折。

  姜望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

  “我这一生,止于每一段的尽头。”

  “年考止于年考,大考止于大考。”

  “一段一封,段段扎实。”

  “至于最后止在哪里……”

  他顿了顿:

  “竹子长的时候,不问自己长多高。”

  “它只管把眼下这一节,长满。”

  竹上的字,缓缓散了。

  第四关,开。

  关后,竹岭正传的碧光深处,隐隐还有一问,等着他。

  姜望迈步而入。

  高台上空,那个单字的【望】,稳稳一跳,同【楚炎】并肩。

  ……

  谷中,高台上空。

  名榜之上,四色光华,骤然大盛。

  榜面正中,浮出了一行新字。

  那行字,红得刺眼。

  【渊中之灵,破品在即。】

  【渊关开启之日,不待月满。】

  【七日之内。】

  【谷中诸名,各自努力。】

  七日。

  一月之期,拦腰砍断。

  四条岭上,九个人,先后望见了这行红字。

  苏秦立在松岭下山的道上,望着榜,把手里的棋盘,重新推演了一遍。

  七日。

  衍规八十九,果位融合三十六。

  七日之内,衍规必须圆满。

  名榜必须再上。

  渊关的题,不知何物,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他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快了。

  ……

  而谷心,渊边。

  暮色四合。

  那潭锁了几百年的雾,正随着渊底一声一声的搏动,缓缓地翻涌。

  雾前,立着一个人。

  青衫,袖手。

  青梧院那位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这里。

  她仰头,望着半空那面名榜,望着榜上那行刺眼的红字,望了片刻。

  “七日。”

  她轻轻地说:

  “等不了。”

  她袖中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半块玉。

  断口参差,玉色极老,老得发暗。

  玉上,刻着半个字。

  只有半个。

  另一半,随着断口,不知去了何处。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玉,看了很久。

  “祖师爷。”

  她的声音,低得只有雾能听见:

  “你留下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你说,我们这一脉的名,不能落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落了,就找不回来了。”

  “你说,谷里渊底,埋着咱们的根。”

  “等一个它醒的日子。”

  她抬起头,望向面前的雾。

  “它醒了。”

  “我来了。”

  她收起玉,抬脚,朝着那层四岭之风都吹不动的雾,径直走了进去。

  雾,让开了一条缝。

  无声无息地,吞了她的背影。

  而后,合拢。

  ……

  渊底深处。

  那一声一声的搏动,忽地,停了一息。

  黑暗里,某种庞大的、温热的、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极缓地,动了。

  像是有什么,在几百年的沉睡里。

  睁开了眼。

  它“看”见了雾中走下来的那个人。

  也“看”见了那半块玉。

  黑暗深处,一缕极细的意念,颤颤地,浮了上来。

  那意念还不成话语。

  只是一个含混的、辨不清的音。

  像初生的婴孩,咂着嘴,学人间的第一个字。

  ......

  雾,在她身后合拢了。

  归晚立在雾中,袖着手,站了片刻。

  雾里没有路。

  也不需要路。

  她抬脚往下走,雾便在她身前,一寸一寸地让开。

  不是让她。

  是让她袖中那半块玉。

  她走得不快。

  祖师爷留下的手记里写过这段路。

  写这段路的时候,祖师爷已经老了,字迹抖得厉害。

  手记里说,渊中之雾,非雾,是几百年没有名字的光阴,积在这里,散不出去。

  无名的光阴最认生。

  生人进来,它缠人,迷人,把人裹在里头,转到死。

  可它认玉。

  玉是它的一半。

  一半见了一半,光阴也要让路。

  归晚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越往下,越暗。

  越往下,越暖。

  那种暖极怪,像是隆冬腊月,把手贴在一头沉睡大兽的皮毛上,隔着毛,摸着底下的血。

  走到不知多深的时候,脚下的雾,忽然到头了。

  归晚立住。

  她站在渊底。

  渊底没有她想过的任何一种模样。

  没有宫殿,没有法阵,没有宝光冲天。

  渊底是一片土。

  一片温热的、松软的、黑得发亮的土。

  四条极粗的气脉,自四面的岩壁里探进来,一条青,一条碧,一条丹,一条翠,像四条大河,日夜不息,把四条岭的精气,灌进这片土里。

  而土的正中央。

  长着一株芽。

  归晚望着那株芽,很久没有动。

  几百年了。

  一脉九代人,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一辈子不敢把真名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等的就是它。

  可它就是一株芽。

  三寸高。

  两片叶。

  叶色说不出是什么颜色,青里透着白,白里又透着一层极淡的金,像初雪盖在新叶上,又像晨光落在初雪上。

  它就那么立在温热的黑土正中,两片叶子微微舒张着,随着渊底一声一声的搏动,轻轻地颤。

  每一声搏动,它便长大极小极小的一分。

  小到肉眼看不见。

  可归晚看得见。

  她这一脉的眼睛,生下来就是为了看它的。

  “原来你长这样。”

  归晚轻轻地说。

  她的声音落进渊底,那株芽的两片叶子,忽然一齐转了过来。

  朝着她。

  像两只刚睁开的眼睛。

  而后,一缕意念,颤颤地,浮了上来。

  那意念极稚嫩,稚嫩到不成话语,只是一个含混的音,在归晚的识海里,笨拙地滚来滚去。

  它在学。

  学着把那个音,咬清楚。

  滚了很久,那个音,终于滚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谁……”

  归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它开口了。

  一个沉睡了几百年、没有名字的东西,学会的第一个字。

  是谁。

  归晚定了定神,屈膝,在那株芽的面前,缓缓跪坐了下来。

  她把袖中那半块玉,取了出来,摊在掌心。

  “我姓归。”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说给一个婴孩听:

  “归来的归。”

  “我们这一姓,是我的祖师爷改的。”

  “他改这个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这一脉,从今往后,生是为了一件事。”

  “归还。”

  那株芽的两片叶,朝她又倾了一分。

  那个稚嫩的音,又滚了过来:

  “……谁……”

  它还是问谁。

  归晚忽然明白了。

  它问的不是她。

  它问的是它自己。

  我是谁。

  归晚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断玉,看着玉上那半个古字,沉默了很久。

  而后她开口,把一段埋了几百年的旧事,说给了这个刚刚睡醒的东西听。

  “几百年前,名道遭难。”

  “朝廷要收天下的名权。”

  “名道不肯。”

  “不肯的下场,你四位看着你长大的老人家,最清楚。”

  “他们四位,散尽修为,寄形于松梧枫竹,守住了这道谷。”

  “可守谷,还不够。”

  归晚举起掌心的半块玉:

  “上古名道传承的最深处,藏着一样东西。”

  “一枚未落之名。”

  “一个从上古传下来、却从来没有落在任何一物身上的名。”

  “名道的老祖宗们说,这枚名,要留给一个天地自己生养出来的灵。”

  “留给它做根。”

  “朝廷也知道有这枚名。”

  “朝廷若得了它,便能拿它去落一切不肯低头的东西的籍。”

  “所以那一年,四位老人家守谷。”

  “我的祖师爷,第五人,把这枚名一分为二。”

  “一半,封进谷底,随着地脉,种进了养你的这片土里。”

  “一半,他带走了。”

  “带出去那一日,他抹了自己的名,改了姓,从此这一脉,名不落册,人不聚居,代代单传。”

  “传的就是这半块玉。”

  “和一句话。”

  归晚的声音,轻了下来:

  “等它醒的那一日。”

  “把玉,还回去。”

  渊底,静了。

  四条气脉的水声,一声一声的搏动,那株芽叶尖极轻的颤。

  归晚双手捧着那半块玉,朝前,缓缓递了出去。

  “九代人。”

  “三百年。”

  “路上没了七个人。”

  “有病死的,有被追杀死的,有守着玉活活熬死在山洞里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把玉交出去过。”

  “也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今天。”

  她把玉,轻轻放在了那株芽的根前。

  黑土无声地漾开一圈,像水面接住了一片叶。

  那半块玉,缓缓地,沉了下去。

  沉到根下。

  渊底深处,某个地方,咔的一声轻响。

  极轻。

  像两块骨头,隔着三百年,重新对上了茬口。

  那株芽,猛地一亮。

  两片叶舒展开来,叶脉里,一行极古的纹路,自根而梢,缓缓地亮起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的纹路,还空着。

  空着的那一半,形状恰恰是一个字的另一半。

  归晚望着那半亮的纹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百年的担子,卸下去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伏下身,朝着那株芽,朝着这片土,朝着四条气脉的来处,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替祖师爷磕的。

  第二个头,替路上没了的七位先人磕的。

  第三个头,替她自己。

  磕完,她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转身就走。

  那株芽的两片叶,急急地朝她转过来,那个稚嫩的音,追着她滚:

  “……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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