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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上古十道!此地名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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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散了。

  苏秦的脚踩到了实地。

  他先听见的是风。

  四面的风,各不相同。

  左手边的风里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凉。

  右手边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草木被日头晒透了的焦香。

  身前的风潮润,身后的风清瘦。

  四股风,在他站的这片高台上打了个旋,散了。

  苏秦抬起眼。

  而后,他同身边八个人一样,久久没有出声。

  门后,别有天地。

  九个人立在一座高台上。

  高台四面,四条山岭遥遥环抱,围出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谷地。

  左手那条岭,通体覆雪,岭上古松如墨,雪压枝头,一派隆冬。

  右手那条岭,满山红叶如焚,秋意烧透了半边天。

  身前一岭,桐树亭亭,绿意深浓,是盛夏的样子。

  身后一岭,修竹万竿,新翠初生,一片暮春。

  四条岭,四个时节。

  春夏秋冬,在同一片天底下,各据一方,互不相扰。

  而四岭环抱的正中央,谷地的最深处,是一潭渊。

  渊有多深,看不见。

  渊口上锁着一层雾。

  那雾极厚,极静,四岭的风都吹不动它分毫。

  陈鱼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这……这是在山肚子里头?”

  “外头那扇门,才丈许高啊。”

  没人答他。

  答不上来。

  九个人里,头一个动的是莫白。

  这位相面师朝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台边缘,眯着眼,把四条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看松岭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株树。

  末考那日,林中那株半枯半荣、身怀一胎的老松,它的气,同左手这条雪岭上的气,一脉相承。

  莫白把这个发现咽进了肚子里,没说。

  高台正中,立着一座碑。

  碑不高,一人半的样子,青石的,边角圆钝,一看便知年月极深。

  碑上无字。

  九个人的目光,先后落在了那座碑上。

  姜望走了过去。

  他在碑前站定,看了片刻,伸手,按在了碑面上。

  碑亮了。

  一行一行的字,自碑心里浮出来,古拙,苍老,像是几千年前的人,隔着光阴开的口。

  【上古之时,修行者不知凡几,流派多如繁星。】

  【然,万法归宗,不过十条通天大道。】

  【一命,二运,三风水。】

  【四积阴德,五读书。】

  【六名,七相,八敬神。】

  【九交贵人,十养生。】

  这几行字浮出来的刹那,高台上,九个人的呼吸,齐齐变了。

  “上古十脉!”

  石敢头一个嚷了出来,那嗓门大得震人:

  “这是十脉的训文!”

  “遗迹里那几座残碑上刻的,一字不差!”

  没人嫌他聒噪。

  因为其余八个人,心里翻的浪,一点不比他小。

  上古十脉这四个字,在场没有一个人陌生。

  上古遗迹那一遭,他们都是亲身走过的人。

  遗迹里的残碑断简,把这段修行史的源头,掀开过一角。

  上古之时,万法归为十道。

  十道各有各的通天路。

  后来法统崩散,十道式微,传承十不存一。

  当今天下通行的节气果位一脉,追根溯源,出自十道中的第三道。

  风水。

  风水衍二十四节气,节气证果位。

  这是遗迹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也是他们这一辈学子,重新认过的修行史。

  可认归认,遗迹里见着的,终究只是残碑。

  是死掉的历史。

  夫子们讲起十脉,讲的也是凭吊,是考据,是一句“上古之法早已散佚”。

  谁能想到。

  今日推开白松院后山一扇门,门后立着的这座碑,用的竟是同一副口吻。

  活的口吻。

  楚炎的声音都变了调:

  “遗迹里那些碑,全是断的,残的,读十句缺八句。”

  “这一座是完整的!”

  “它还在往下说!”

  碑上的字,果然还在往下走。

  【十道之中,第六,曰名。】

  【名者,天地之籍也。】

  【万物有实,实立而名随。】

  【名正,则实固。】

  【名崩,则实散。】

  【此地,为名道遗脉。】

  名道遗脉。

  四个字浮出来的刹那,高台上,落针可闻。

  而苏秦的识海里,那道白松雅士的敕名,嗡地一声,颤了。

  比门开那一刻颤得更重。

  敕名底下那团封着的光晕,亮了一层,又亮了一层,像一块烧红的炭,落进了它认得的炉膛里。

  苏秦不动声色,把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高台上,已经有人失声了。

  “名道?!”

  陈鱼羊一把抓住莫白的胳膊:

  “十脉里排第六的那个名道?!”

  “遗迹里连它的残碑都凑不出三块的那个名道?!”

  莫白没挣开他,只是盯着碑,一字一字地道:

  “十脉之中,风水一脉留下了节气果位,血脉未断。”

  “读书一脉,化进了各级学院的文脉里,尚有余韵。”

  “余下八脉,世人只知其名,不见其法。”

  “名道便是那八脉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遗迹里那三块残碑上,拢共只留下一句囫囵话。”

  “名者,天地之籍也。”

  “同这碑上,一字不差。”

  石敢的嗓门彻底压不住了:

  “那这地方岂不是……”

  “岂不是一整条上古大道的活传承?!”

  “外头那些学党,为了塔里一份仙官的衣钵,能抢破头。”

  “这里头躺着的可是十脉之一啊!”

  没人接他的话。

  可每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这笔账,人人都算得清。

  传承塔里那些仙官传承,再金贵,也是今法的东西。

  学了,是站在今人的肩膀上。

  而这座谷里藏着的,是一条被认定断绝了几千年的通天大道。

  学了,是站在上古的肩膀上。

  苏秦立在人群里,心跳得比谁都沉。

  旁人算的是传承的账。

  他算的,还有另一笔。

  他头顶那几道敕名。

  敕名者,以名敕之。

  这门今法里最玄妙的东西,如今看来,根子竟落在眼前这条上古的名道里。

  碑文未止。

  【上古名法衰微,名权归于人主。】

  【吾等四人,不忍此道绝于世,乃借风水一脉之法,散尽修为,寄形于物。】

  【松、梧、枫、竹,四形四貌,守此一谷。】

  【风水衍节气,节气证果位。】

  【今法之根,出于古道。】

  【故,古今本为一体,法脉原可相融。】

  【后来者,入此谷,习此融。】

  【谷名林渊。】

  【道名,曰名。】

  碑上的光,缓缓敛了。

  高台上,九个人,九副神色。

  陈鱼羊张着嘴,扭头看苏秦,又扭头看莫白,半晌,憋出来一句:

  “四座灵筑……是四位上古的名道大宗师?”

  “白松院那座灵筑,考我做菜、夸我那锅汤的那位,是一位几千年前的老祖宗?!”

  没人笑他。

  楚炎仰头望着那条红叶如焚的枫岭,喃喃道:

  “难怪。”

  “难怪四院的传承里,总有些东西,同今法对不上路数。”

  “教习们只说是古法残篇,让我们死记。”

  “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身后那个抱琴的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琴,抱得更紧了些。

  石敢挠着头,凑到同院那青衫女子跟前,压着嗓子:

  “师姐,碑上说的古今相融,你听懂了几成?”

  那女子袖着手,眼皮都没抬:

  “比你多几成。”

  石敢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了嘴。

  苏秦把这些反应,一一收进眼底。

  他注意到了两个人。

  姜望立在碑前,从头到尾,神色没有大动。

  旁人读那段碑文,读的是石破天惊。

  这人读下来,更像是在核对。

  核对碑上所言,同他早已知道的某些东西,对不对得上。

  上古遗迹里,各家所得,深浅不一。

  一品门第的藏书楼里,又装着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另一个,是青梧那位女子。

  碑文亮起“名道“二字的那一瞬,苏秦眼角的余光扫见,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姐,袖中的手,极轻地掐了一个印。

  那个印,一闪即收。

  苏秦没看清路数,只把这一眼,记下了。

  就在这时,碑,又亮了。

  这一回,浮出来的字,只有短短一行。

  【入谷者,报上名来。】

  ……

  高台四角,升起了四道光。

  松青、梧碧、枫丹、竹翠,四色光华在九个人头顶交汇,凝成了一面悬空的榜。

  那面榜,极大。

  大到铺满了半个天穹。

  而榜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九个人齐齐仰着头,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几百个名字,一行一行,自榜首垂到榜尾。

  有的名字亮,有的名字暗。

  有的名字亮得灼眼,有的名字暗得几乎要沉进榜底的阴影里去。

  莫白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这些名字,有死气。”

  陈鱼羊一哆嗦:

  “什么意思?”

  莫白的声音更低了:

  “榜上这些名字,十之八九,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高台上,起了一阵极轻的寒意。

  碑上的字,适时地浮了出来,给这面榜,做了注。

  【此为名榜。】

  【凡入此谷者,名皆落籍,永镌于榜。】

  【人死,名不撤。】

  【尔等之名次,非九人相较。】

  【与此谷开辟以来,历代入谷者,同榜论高下。】

  楚炎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榜论高下。”

  “同几百年来所有进过这儿的前辈,一起排?!”

  “这榜上,指不定挂着多少后来成了仙官、成了大员的名字。”

  “我们跟这些人比?!”

  碑文,继续。

  【名道之法,只认一条。】

  【名实相副。】

  【尔于谷中,做成一事,破得一考,明得一理,皆为实。】

  【实积,则名升。】

  【名过其实者,降。】

  最后一个降字,落得极沉。

  高台上,几个人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名过其实者,降。

  这地方,不认出身,不认背景,不认你在外头挂着多大的名头。

  你的名字有几斤几两,进了这道门,一律回炉,重新称过。

  碑前,那行“报上名来“的字,又亮了一亮。

  像是在催。

  九个人对视了一眼。

  石敢头一个迈了出去。

  这少年浑不吝,大步走到碑前,拍着胸脯,嗓门洪亮:

  “青梧院,石敢!”

  他话音落下,名榜的最底端,一个名字,亮了。

  【石敢】。

  那名字落上去,榜面微微一称。

  像一杆看不见的秤,把这两个字放上去掂了掂。

  掂完,名字安安稳稳地,嵌在了榜尾。

  不升,不降。

  石敢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回头冲众人嚷:

  “不疼!就跟点个卯似的!”

  第二个上去的,是玄竹院那个瘦学子。

  这人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怀里抱着一捆竹简,走到碑前,声音不高:

  “玄竹院,简一。”

  【简一】。

  名字落榜,榜面一称,安稳嵌入。

  第三个,丹枫院的抱琴人。

  “丹枫院,沈曲。”

  【沈曲】。

  安稳落籍。

  第四个,楚炎。

  这位锦衣少年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朗声道:

  “丹枫院,楚炎!”

  【楚炎】。

  名字落上榜的一瞬,榜面称了称。

  而后,那两个字,极轻地,往下沉了半格。

  高台上,静了一瞬。

  名过其实者,降。

  楚炎仰着头,盯着自己那沉了半格的名字,盯了足足三息。

  九道目光,或明或暗,全落在他背上。

  而后,这少年忽然笑了。

  他笑出了声,一抱拳,朝着那面榜,朗声道:

  “好!”

  “炎者,大火也。”

  “我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起得大了。”

  “我如今这点火候,确实还配不上它!”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眼里的火烧得更旺:

  “记下了。”

  “出谷之前,我把这半格,挣回来。”

  苏秦望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同门,名沉了半格,半分不恼,当众认了,认得干脆。

  丹枫院的人,骨头都是这个烧法。

  第五个,陈鱼羊。

  灵厨首席搓着手上去,报名的时候嗓音都发紧:

  “白、白松院,陈鱼羊。”

  【陈鱼羊】。

  安稳落籍。

  陈鱼羊长出一口气,一摸后脑勺,出了一层汗。

  他退下来,小声嘀咕:

  “还好还好。”

  “我这名字起得贱,鱼啊羊啊的,它挑不出毛病。”

  第六个,莫白。

  “白松院,莫白。”

  【莫白】。

  名字落榜,那杆无形的秤称了称。

  而后,这两个字,极轻地,往上浮了半格。

  众人一怔。

  名实相副者,不升不降。

  这两个字往上浮,只有一个解。

  这人的实,比他的名,还沉。

  莫白仰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退了下来。

  只有苏秦注意到,这位相面师退回来的时候,极低地,自语了半个字。

  像是“果“,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七个,青梧院那位女子。

  她袖着手,走到碑前,站定,开口。

  她报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两个字,音调清清楚楚,高台上九个人,人人听见了。

  可名榜之上,无字。

  榜面称了一称,又称了一称,那一处该落名的地方,空着。

  一片空白。

  高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了那片空白上。

  石敢瞪圆了眼:

  “师姐,你的名字呢?!”

  那女子仰头,望着榜上那片空白,望了片刻。

  她的神色里,没有惊,没有慌。

  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像是这个结果,她来之前,就想到了。

  “落了。”

  她收回目光,袖着手,退了下来:

  “只是榜,写不出。”

  “为何写不出?”

  “它认得的字里,没有这两个。”

  再问,她便不答了。

  高台上的空气,沉了几分。

  苏秦垂着眼,把方才那一幕,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榜写不出的名字。

  碑文说,名者,天地之籍也。

  天地的籍册里挂不上号的名。

  这位师姐的来历,深得没了边。

  第八个,姜望。

  青衫人走到碑前,站定。

  “玄竹院。”

  “姜望。”

  【姜望】。

  名字落榜的刹那,异变生了。

  那杆无形的秤,称住了这两个字。

  而后,榜面之上,肉眼可见地,有一层极厚的东西,自“姜“字上,被剥了下来。

  那层东西无形无质。

  可它被剥离的那一瞬,高台上修为高些的几人,人人心头一沉。

  那是“姜“这个字,在大周仙朝的天底下,压了几百年的分量。

  一品门第,阀阅之姓。

  这个字走到哪里,哪里的天平就要朝它斜三分。

  名榜把这层分量,整个剥了。

  剥完,榜上那两个字,“姜“字暗了大半,“望“字,反倒亮了起来。

  高台上,楚炎怔怔地看着,喃喃道:

  “它把他的姓……收走了。”

  “进了这道门,姜家的姜,不算数了。”

  “只剩一个望。”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又一次落在了姜望背上。

  这样的门第,被当众剥了姓氏的分量,搁在谁身上,脸上都得挂一挂。

  姜望仰头,望着榜上那一暗一亮的两个字。

  望了很久。

  而后,这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认了。

  又像是,谢了。

  他退下来的时候,苏秦看清了他的神色。

  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松快的东西。

  苏秦忽然明白了。

  这人约他全朝大考,自己下场考玄竹院的名额,一路走来,踩实每一块石头。

  他要的,从来就是把那个“姜“字摘下来,单凭一个“望“字,站到山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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