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掌心,按在了那个刻于方台中央的手印上。
掌心贴上灰白石材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
反而有一种极其温润的、像是触碰到了活物脉搏的暖意,顺着他的掌纹,极其缓慢地渗了进来。
苏秦闭上眼睛,将心中所求,极其清晰地烙印在了识海里。
一件灵植一脉专属的、能凝聚和滋养愿力的东西。
念头落定的刹那。
那个手印,亮了。
一道极其柔和的金色光晕,从方台的纹路中升起,像是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光晕在苏秦的面前极其缓慢地旋转、凝聚。
然后,在那片旋转的金光中央,一件东西,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
苏秦睁开眼睛。
那不是他许愿的东西。
那是一株花。
一株极其奇特的花。
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淡的青白色,三片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水波般荡漾的光泽。
花的根茎极其纤细,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其诡异,看上去像是某种凝固了的、被斩断了的“东西“的残影。
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凝了一下。
他认得这株花。
不。
确切地说,他刚刚才在那张锦囊纸笺上,见过这个名字。
斩尘三生花。
六品灵材。
蔡云在锦囊里,指名要的那一味东西。
苏秦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了这套规则的运作逻辑。
按照那个手印的规矩,他许愿的东西,会出现在别人的空间里。
而别人许愿的东西,会出现在他这里。
那么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株斩尘三生花,就不是他自己求来的。
是别人许的愿。
而能在这种场合,精准地许愿求一味“斩尘三生花“的人……
只有一个。
蔡云。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静地确认了这一点。
蔡云在锦囊里写明了要这味灵材,又在按手印的时候,亲手将它许了出来。
于是这味灵材,按照“现于他人之境“的规则,落到了他苏秦的空间里。
现在,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他可以选择,把这株斩尘三生花,赠送给蔡云。
也可以选择,自己留下。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在心底,极其缜密地,掂量着这两个选项背后的分量。
留下?
苏秦极其迅速地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是灵植一脉的。
这株斩尘三生花虽然珍贵,但它的核心药性,跟万愿穗的修炼路数并不契合。
留在他手里,价值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拿了蔡云的精血。
进遗迹外围的时候,蔡云那份精血,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
这份人情,他认。
大周仙朝的规矩,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蔡云只是要一味灵材,而这味灵材恰好落到了他手里。
还这个人情,几乎不费他任何代价。
没有不还的道理。
所以送,是必然的。
但苏秦的思绪,并没有停在“还人情“这么简单的层面上。
他极其敏锐地意识到,这套“薄礼互赠“的规则,本身,就是青玄道人设下的又一道考验。
而且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关于人心的考验。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拆解着这道题的本质。
青玄道人,为什么要设计一个“你的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这里“的机制?
为什么不直接让每个人许愿,每个人拿自己许的东西?
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存在“考验“了。
每个人都拿自己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没有任何博弈。
而现在,青玄道人把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放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然后冷冰冰地问每一个人:别人最需要的东西在你手上,你给不给?
这道题,考的不是别的。
考的是在一群同样自私、同样想要利益最大化的人之间,能不能建立起“信任”。
苏秦的眸光,极其深邃。
他想明白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
这套规则,是一个能够放大人性的杠杆。
它能让好的,变得更好。
也能让坏的,变得更坏。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晰地推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自留”。
那么这套规则,就会变成一个极其恐怖的“猜疑链”。
每个人都在想:
我的薄礼在别人手里,万一别人不给我怎么办?
那我手里这份别人的薄礼,我凭什么要送出去?
于是,谁也不敢率先赠送。
因为率先赠送的那个人,等于是把自己手里确定的利益,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回报。
万一对方不讲信用,自留了,那率先赠送的人,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这种猜疑链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自留”。
所有人都自留。
所有人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个所有人都受损的、糟糕的死局。
这就是“坏的变得更坏”。
但还有第二种走向。
如果有人,愿意率先赠送。
愿意把自己手里那份“别人的薄礼”,先送出去。
那么,这个率先赠送的举动,就会变成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它会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看,有人开始讲信用了。
而一旦这个信号建立起来,剩下的人就会开始算另一笔账:
如果我也赠送,那么大家互相赠送,每个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结果。
人是会算账的。
尤其是能走到这三扇门前的、这些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天骄。
只要有人开了好头,证明了“互信“是可行的,那么剩下的人,大概率,都会跟着赠送。
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良性的循环。
这就是“好的变得更好”。
而决定这个链条最终走向哪一种的关键……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株斩尘三生花上。
是第一个赠送的人。
以及,那个接收了第一份赠送的人,会怎么回应。
苏秦极其缓慢地,做出了决断。
他要当那个率先赠送的人。
不是因为他高尚。
而是因为他算清楚了。
率先建立信任,引导良性循环,是对所有人、也是对他自己,最优的选择。
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对接收者,有判断。
蔡云。
那个被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那个把利益算计到了骨子里的、极其精明的执棋者。
苏秦极其清楚蔡云的为人。
蔡云收到这株斩尘三生花之后,一定会做一道极其冷静的算术题。
如果他收下之后,吞了这份好处,自己空间里别人的薄礼却自留……
那他就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猜疑链一旦形成,剩下的人都会自保,整个链条会崩盘。
蔡云固然得了斩尘三生花,但他失去的,是这群“同行者“对他的信任。
而对一个志在那三扇门、志在更大格局的人来说,“信任“这种东西,远比一株灵材重要。
所以蔡云大概率,会选择赠送。
会回应这份善意,把链条的良性循环,延续下去。
苏秦赌的,就是蔡云的理智。
念头落定。
苏秦伸出手,极其平稳地,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朝着识海中“赠予“的念头,轻轻一推。
刹那间。
那株青白色的花,化作一道流光,从他的掌心消失。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苏秦的眼前,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蔡云所在的空间。
同样的茶室,同样的方台,同样的手印。
蔡云就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在他的面前,那株刚刚被苏秦赠送出去的斩尘三生花,正缓缓地,浮现成型。
苏秦明白了。
这是规则的机制。
赠送的瞬间,赠予者能够看到接收者那边的画面。
像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善意,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也像是要让你亲眼见证,对方会如何回应你的善意。
苏秦静静地看着画面里的蔡云。
他把那道选择题,亲手交了出去。
现在,轮到蔡云回答了。
是延续这份信任,开启良性的循环。
还是辜负这份善意,让一切堕入猜疑的死局。
苏秦不知道蔡云会怎么选。
他只能看着。
……
……
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六块画面中,苏秦那一块,骤然亮起了一道流光。
那株青白色的花,从苏秦的掌心消失,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蔡云的空间里。
“他送了。”
冯教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讶异。
“苏秦把斩尘三生花,送给蔡云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一凝。
这是六个人里,第一个举行赠送之举的。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掂量,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套规则里的陷阱。
而苏秦,第一个打破了僵局。
“这小子,倒是干脆。”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拿了蔡云的精血,这是在还人情。还得痛快。”
几个教习纷纷点头。
但山河社稷图内。
点将台上那三位主考官没有看到这一幕的轻松。
确切地说,他们看到了同一幕,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聂争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镜里蔡云那块画面。
盯着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
“你们说。”
聂争忽然极其轻声地开口。
“蔡云拿到这味灵材之后,会用它来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白县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两位九品天官,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疑惑。
有的,是一种极其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沉重的默契。
因为他们,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节衍身“这三个字背后的全部门道。
节衍身,对寻常修士而言,是传说,是窃天之权,是连听都未必听过的偏门秘术。
但对他们这两位天官而言……
那是他们自己,亲手走过的路。
赵县尊膝下,有两具节衍身。一具已经吸收证道,另一具还在某处秘境里被悉心温养。
白县尊更甚,他那三成被排异震碎的金身根基,有一部分,就是靠着吸收一具节衍身化作的心魔,才勉强补回来的。
他们是放风筝的人。
是手里攥着线的那个“孩子”。
所以当聂争问出“蔡云会用斩尘三生花做什么“的时候。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太冷,冷到他们一时都不愿意先说出口。
聂争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镜上,极其缓慢地,讲了一个故事。
“我给你们说一个,我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故事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没有打断他。
他们知道聂争要说什么。
但他们也想听听,这位向来孤冷的七品官,会用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来给那具水镜里的“风筝”,做一个注脚。
“乡下的孩子,都爱放风筝。”
聂争的语气极其平缓。
“有一个孩子,扎了一只极其漂亮的风筝。
他给风筝画上眼睛,画上翅膀,把它放上了天。”
“那风筝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孩子在地上看不见的风景。
它很欢喜,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东西。”
聂争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起了风,它飞得更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它能飞,不是因为它自己。是因为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线。”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他想起了自己那具还在温养的节衍身。
那具分身,此刻应该正在某处秘境里,以为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以为自己拼搏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它不知道,它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白某都看得见。
它不知道,等它修炼到了火候,他一个念头,就能把它收回来。
它不知道,它这一生的奋斗,从头到尾,都是在替他白某,铸一道金身。
白县尊的指节,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那风筝,后来想明白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聂争的声音极其轻。
“它发现,孩子随时可以把它收回去。
一收线,它就乖乖落回孩子手里,被缠好,被叠起来,收进黑漆漆的木箱。
等下一个晴天,再被放上天。”
“飞也好,落也好,收也好,放也好。”
“它,做不了一点主。”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盏凉透的茶。
他没有看聂争,也没有看水镜。
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亲手把一具节衍身,从识海里“收“了回来。
那具分身化作心魔的时候,曾在他的识海里挣扎、嘶吼、求饶。
而他赵某,极其平静地,把那个心魔,斩了。
然后证得了第二道果位。
那个被他斩掉的心魔,在化作青烟消散的前一刻,看他的眼神……
赵县尊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再去记。
“后来呢?“
白县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但那份冷,不是冲着聂争,也不是冲着水镜。
是冲着他自己心底某个,被这个故事勾起来的、极其隐秘的角落。
“后来。”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极其慢。
“那只风筝,在又一次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它知道,只要那根线还连着孩子的手,它就永远是孩子的风筝。
它这一生,从生到死,都被攥在别人的手心里。”
“它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事情——“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在它还飘在天上的时候,亲手,把那根线,咬断。”
点将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跟“震惊“无关。
因为赵县尊和白县尊,从聂争开口讲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起,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们太懂了。
懂节衍身的每一处关窍,懂那根连接本体与分身的因果之线,懂“收线化心魔、斩之证果位“的全部流程。
他们甚至懂得,比聂争这个故事讲得,还要透。
所以这片死寂里,没有恍然大悟。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斩尘三生花。”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干涩。
他没有问“蔡云为什么要这味灵材”,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能斩断因果。”
“它能斩断的,正是那根线。”
赵县尊一字一顿,像是在替聂争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又像是在对自己心底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说一句他永远不会让对方听见的话。
“蔡云想用这味灵材,斩断他和本体之间的羁绊。”
“这样一来,等本体想要收线、想要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化作心魔斩杀的时候……“
赵县尊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低了下去。
“他,已经不在那根线上了。”
白县尊闭着眼睛,极其缓慢地,接了一句。
“风筝宁愿在天上亲手咬断线,粉身碎骨地摔下去。”
“也不愿被乖乖收回木箱,等着下一次被放上天。”
他睁开眼。
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极力压制的东西。
“他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
“只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但聂争替他,说完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抗争。”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上。
“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点将台上,再没有人说话。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却始终没有喝。
白县尊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都是放风筝的人。
他们手里,都攥着属于自己的线。
而此刻,他们隔着一面水镜,看着另一个人手里的风筝,正要亲手咬断那根线。
这一幕,本该与他们无关。
蔡云的本体是谁,他们不知道,也无意去管。
一具节衍身想摆脱本体,在大周仙朝的体制里,是一件极其荒唐、甚至大逆不道的事。
但这两位铸过多具节衍身、亲手收过、亲手斩过心魔的天官。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底那个被压了极深极深的角落,却莫名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秘境里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
他们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手里的那只风筝。
会不会,也曾在某个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瞬间。
动过,要亲手咬断那根线的念头?
这个念头,只在两位天官的心底,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就被他们,极其用力地,压了回去。
有些问题,身为放风筝的人,是绝不能去想的。
一旦想了,那根线,就再也攥不安稳了。
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
水镜里,那株青白色的花,在蔡云的面前,极其安静地,绽放。
……
……
蔡云所在的茶室里。
那株斩尘三生花,在他面前缓缓成型。
蔡云静静地看着它。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其隐秘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株花是谁送来的。
苏秦。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在锦囊里写下“斩尘三生花“的时候,赌的就是这味灵材会落到某个“讲信用“的人手里,然后被赠送给他。
而苏秦,不仅讲信用,还讲得极其干脆。
第一个赠送。
不带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