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就像是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百草堂震动的顿悟,只不过是课堂上一次寻常的问答。
邹文和邹武,此时那四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像是被谁在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脸庞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最终化作了一抹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
这个时候的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哪有什么心灰意冷?哪有什么跟不上进度?
原来……
方才苏秦那垂首闭目、一言不发的模样,根本不是对罗师所讲的深奥法理感到茫然无措,更不是他们兄弟俩私下揣测的那般,被打击得失了心气。
那是顿悟。
是沉浸在某种玄妙境界中,对法术本源进行抽丝剥茧般的推演与重组。
可笑他们二人,竟还以此为由,又是添茶倒水,又是好言宽慰,生怕这位“小师弟”面子上挂不住。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两只井底的蛙,在对着那即将化龙的锦鲤,聒噪着井口太小、天光太暗。
“苏兄……”
邹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他看着身旁这个神色依旧淡然的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一种无奈的挫败感:
“你……真的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若是身边的同伴领先你一分,你会生出嫉妒,想着为何不是我。
若是领先了三分,你会心生羡慕,想着若我努力些许,或许也能企及。
可若是领先了十分,甚至百分……
那份距离感便会将所有的情绪都拉扯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人站在岸边,除了仰望,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苏秦闻言,并未露出半点得色。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两位师兄。
他能看懂邹文眼底的那抹失落,也能感受到邹武那不知所措的局促。
这并非他所愿。
“邹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并未因刚才的显圣而有丝毫的倨傲:
“不过是机缘巧合,加上此前在那乡土之间有些许感悟,恰巧与罗师今日所讲之道相互印证,这才侥幸有所突破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的是邹家兄弟方才安慰他的话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
我在‘万愿穗’一术上或许有些许运气,但在其他灵植术上,怕是还要多向二位师兄请教。
大家都是百草堂的弟子,同气连枝,无需妄自菲薄。”
这话并不高深,却说得极有分寸。
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是否顿悟,我依然是那个刚入学的师弟,依然是那个需要你们提点的苏秦。
这份姿态,让邹文和邹武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邹武挠了挠头,脸上的尴尬散去,眼眸中重新浮现出一丝暖意。
“师弟这心性……我是服气的。”
邹武嘟囔了一句,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光在苏秦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浓浓的惋惜。
“只是……”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苏秦,你这《万愿穗》虽然到了三级造化,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哪怕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是等到下个月的月考……”
邹文在一旁也是微微颔首,叹息道:
“是啊。”
“明日便是月考了。”
“《万愿穗》虽强,但毕竟是需要愿力支撑的法术。
你刚刚突破,那株灵植尚需时间去温养、去消化、去与你的神魂彻底契合。”
“这就好比刚打好的神兵,还没来得及开刃,就要匆匆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
邹文的目光隐晦地扫过苏秦的丹田位置。
在他的认知里,苏秦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新人,即便有着天元敕名的加持,满打满算,现在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是通脉一层。
通脉一层,对上那些动辄通脉五六层、甚至通脉后期的老生……
“法力太薄了啊。”
邹文心中暗自摇头。
“三级法术消耗巨大,以通脉一层的底子,怕是施展个一两次就要力竭。
在那种高强度的实战考核中,若是没有深厚的修为做支撑,再好的戏法也变不出花来。”
“若是给你半年时间,等你修为上来了,将这灵植彻底消化了,这百草堂前十,必有你一席之地。”
“可偏偏是明天……”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为苏秦感到惋惜。
这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手里握着把没开锋的木剑,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可惜。
太可惜了。
不远处,徐子训也早已平复下来。
他没有起身,只是隔着几排座位,对着苏秦遥遥举杯,脸上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口型微动,道了一声:
“恭喜。”
那是真正的君子之交,不涉利益,只为同道的精进而喜悦。
苏秦举杯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苏秦的身侧。
王烨那原本半倚着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把玩着手中的空酒壶,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苏秦啊苏秦……”
王烨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这一小圈人能听见:
“你还真的是……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他的话里有话。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王烨比谁都清楚《万愿穗》的修炼难度。
哪怕是他当年,也是在罗师的悉心指点下,耗费了数月才堪堪摸到三级的门槛。
而苏秦……
在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仅仅听了一堂课,便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
这种天赋,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惊悚。
“师兄谬赞了。”
苏秦微微垂首,神色谦逊:
“抱歉,王兄。
非我有意藏拙,实在是罗师所讲之道太过精妙,一时心有所感,情难自禁,这才……”
苏秦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棂,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日头偏西,暮色将至。
根据天机社和聚宝社定下的规矩,月考前的押注,将在日落之时截止封盘。
“还有半个时辰……”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虽然刚才这一下顿悟闹出的动静不小,万愿穗的境界也被曝光在了众人眼前。
但是……
“他们只看到了我的法术境界。”
“却没人知道,我这具看似只有通脉一层的皮囊下,藏着的是通脉四层、且真元质量远超常人的修为。”
苏秦收回目光,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
王烨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苏秦那一瞬间的心思流转,或者说,他即便察觉到了,也并未在意。
他只是笑了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摆了摆手:
“行了,既已悟道,那便是好事。”
“多余的话回去再说,先听课吧。”
“罗师的课,可不是那么容易听到的,漏了一个字,那都是损失。”
苏秦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正襟危坐,将注意力放回了讲台之上。
讲台之上,骚动渐止。
罗姬并未因苏秦的顿悟而打乱授课的节奏,他只是静静地等候了片刻,待到堂内那股因三级异象而起的浮躁气息沉淀下去,这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缓。
“八品聚沙成塔,不过是这门法术的中继,是地基。”
罗姬抬起手,掌心向上,并未有灵光闪烁,却仿佛托举着万钧之重:
“地基打好了,塔建起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塔非摆设,亦非单纯的容器。塔高,是为了点灯。愿力聚,是为了——回馈。”
他转过身,指尖在那面漆黑的石壁上再次划过。
石粉簌簌落下。
原本那“万愿穗”三个大字之下,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篆文,笔锋苍劲,透着一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狂悖与宏大。
【七品·点化苍生】。
这四个字一出,即便是在座心性最为沉稳的尚枫,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苍生。
这两个字太重了。
在大周仙朝,唯有那高居庙堂之上的圣人,或是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正印官,才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区区一门灵植术,竟敢妄称点化苍生?
“名字,是起得大了些。”
罗姬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他的嘴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于辩解,又似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当年创出此术时,曾有礼部的官员斥我狂妄,说我是以术代道,乱了尊卑。”
“但我没改。”
罗姬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因为除了这四个字,再无他词能准确描述此术的真意。”
“何为点化?”
“不是让顽石点头,也不是让草木成精。”
“那是妖道,是乱法。”
罗姬的声音在石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我之所谓点化,乃是——易得。”
“易,改易。得,所得。”
“七品万愿穗,不再是被动地吸收愿力,也不再是简单地将愿力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它要做的是……将这股汇聚了万民心念、经过‘聚沙成塔’提纯后的纯粹力量,重新打散,融入那一方水土的——‘种’里。”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仿佛圈定了一方天地:
“凡俗稻种,受此愿力点化,可成灵米,食之强身健体,开智延寿。”
“凡俗草药,受此愿力点化,可化灵药,药性倍增,能活死人肉白骨。”
“凡俗牲畜,受此愿力点化,可开灵智,通晓人性,助人耕作守户。”
“这,便是点化。”
说到此处,罗姬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石殿的穹顶,看向了那更加遥远的未来:
“当你种下的粮食,能让百姓不再受饥饿之苦,体魄强健如虎。”
“当你培育的草药,能让疫病不再横行,老幼皆得善终。”
“当你所在的这方土地,因你的存在而物产丰饶,人杰地灵……”
“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苍生’,是不是也就随之而被——‘点化’了?”
轰!
这番话,不似雷霆,却胜似雷霆。
它没有讲什么法术的威力,也没有讲什么杀伐的手段。
它讲的是一种格局,一种足以改写一方水土命运的宏大愿景。
这才是真正的“司农”之道。
不只是种地,而是在——种人!种国运!
前排的核心区域。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此刻双眼圆睁,那双原本浑浊如死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光。
他修的是枯荣道,看惯了生死交替。
正因为看惯了死,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这种能够从根源上改变生命层次的“生”之大道。
“以愿力易得,以物养人……”
尚枫的手指在膝盖上急促地敲击着,发出“咄咄”的声响,口中喃喃自语:
“这就是……罗师当年想要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农策’吗?”
“可惜,太过理想,也太过霸道,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终究是没能成行……”
在他身侧。
王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罗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敬重。
他的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紫气在流转。
那是他体内早已修成的【万愿穗】,在听到这番核心精义时,产生的本能共鸣。
在那紫气之中,仿佛能看到无数虚幻的景象——有良田万顷,有仓廪充实,有百姓安居乐业,有稚童朗朗读书。
那是愿力的具象化,也是他王烨心中的道。
“师父啊师父……”
王烨在心中轻叹:
“这七品的核心,您终究还是忍不住,在这最后一课上讲了出来。”
“您是怕我们走了歪路,还是怕这门手艺……断了传承?”
另一边。
叶英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精光四射。
他听不懂什么大义,也不在乎什么苍生。
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利”。
“点化凡物为灵物……”
叶英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心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若是能修成此术,哪怕只是皮毛……那便等于手里握着一个聚宝盆啊!”
“普通的稻米变成灵米,价格翻了何止十倍?”
“普通的草药变成灵药,那更是百倍的利!”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就是点金手!”
叶英越想眼眸中光泽越亮,周身的元气都开始有些不稳。
在他的识海中,那株虽然还未完全成型的万愿穗雏形,此刻也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剧烈地颤动起来,贪婪地吸收着罗姬话语中蕴含的每一丝道韵。
这一刻。
石殿内的气氛,随着罗姬对七品真意的剖析,逐渐呈现出一种泾渭分明的断层。
大道希音,大象无形。
这七品《点化苍生》的法理实在太过高深,早已超脱了术法的范畴,触及到了规则的边缘。
对于殿内绝大多数的普通弟子而言,罗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识海里嗡嗡作响,却怎么也连不成句。
后排的邹武早已停止了腰杆的挺直,他双眼发直,额头渗汗。
像是在听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异域语言,不仅听不懂,反而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那是神魂境界不够,强行聆听大道后的反噬。
“太深奥了……”
就连中排那些平日里自诩不凡的资深老生,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唯有前排,那一小撮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所触动。
李长根咬着牙,死死盯着讲台,眼中布满血丝,似乎在拼命捕捉那漫天道韵中偶尔飘落的一鳞半爪。
沈雅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似懂非懂。
而真正能沉浸其中的,唯有那几位入室弟子。
尚枫周身枯荣之气流转,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禅定。
王烨嘴角的笑意收敛,眼中紫气盎然,显然是在与那“点化”之意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这便是天赋与底蕴的差距。
然而……
在这众生百态之中,却有一个异类。
角落里的苏秦,坐姿端正,神情专注,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姬,仿佛听得津津有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
“这也……太难了吧?”
苏秦在心中无奈苦笑。
他虽然有着【天元】敕名的三倍悟性加持,但无奈“基数”实在太低。
前世的他只是个极限运动狂人,今生的原身也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农家子。
这个“1”哪怕翻了三倍变成了“3”,在面对这起步要求就是“100”的七品神权理论时,依旧显得杯水车薪。
这就好比让一个刚刚背熟了九九乘法表的小学生,直接去听微积分的导论。
每一个字拆开来都认识,“愿力”、“回流”、“因果”……
但连在一起,从罗姬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天书,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在脑子里停留。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苏秦看着前排王烨等人身上升腾起的异象,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落差。
那才是真正的天才,是能与大道共鸣的骄子。
而自己……
剥去了面板的外衣,终究只是个在修仙路上蹒跚学步的凡人。
“不过……”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那一丝迷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冷静。
“听不懂,不代表没用。”
“我是凡人,但我有凡人的法子。”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晦涩的逻辑,不再试图去推演那些复杂的因果。
他放弃了“思考”。
转而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
只要声音入耳,只要这股蕴含着七品道韵的信息流冲刷过他的识海,那个名为“面板”的熔炉,便会自动将其捕获、粉碎、吸收!
原本静止不动的光幕上,数据开始缓慢,却坚定地跳动起来。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86/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87/100)】
……
看着那一行行跳出的提示,苏秦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虽然跳动的幅度很慢,哪怕有着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也仅仅是蜗牛爬行般的一点一点往上涨。
但这对于苏秦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快乐。
别人听不懂就是听不懂,那是浪费时间,是折磨神魂。
而他听不懂……却是实打实的经验加成!
罗姬所讲的那些七品高深理论,被面板强行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养分,虽然无法让他学会七品法术,却在疯狂地夯实着他八品《聚沙成塔》的地基!
“只要在涨,就是在变强。”
苏秦的心态稳如磐石,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装得更像是一个正在“顿悟”的天才。
他不需要现在就懂。
他只需要做一只贪婪的饕餮,把这些别人嚼不烂的“硬骨头”先吞进肚子里,化作熟练度,去推高那一座名为【聚沙成塔】的浮屠。
等到地基足够高了,等到那八品法术肝到了圆满。
那这所谓的七品门槛,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这就是我的道。”
“不求甚解,但求……有效。”
窗外,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苏秦平静的侧脸上。
百草堂内,讲道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在这片光影交错的石殿里,有人在悟道,有人在迷茫,也有人……
在默默地、坚定地,堆砌着通往云端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