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青竹幡内的竹林被薄雾笼罩,翠叶尖端挂着的露珠在微光下摇摇欲坠。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迈步而出。
这一步迈出,便觉周遭天地截然不同。
通脉四层的修为,让他对周遭气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往日里只能感觉到的清风拂面,如今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水汽、每一缕草木呼吸吐纳出的灵韵。
体内的真元如江河般奔涌,虽未刻意运转,却自然而然地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护体气劲,将晨间的寒意隔绝在外。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他并未急着赶路,而是略微驻足,调整着自身的气息。
七日闭关,收获之大,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春风化雨》四级点化,八品灵植术【草木皆兵】四级,八品灵植术【万愿穗】三级造化,再加上那两道叠加的敕名……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虽锋芒未露,但那股子隐隐透出的锐气,却已然与刚入二级院时判若两人。
“该去百草堂了。”
苏秦心念微动,正欲举步。
忽然,他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脚下的土地,手中并未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而是捏着一片刚从路边摘下的竹叶,神情专注而宁静。
徐子训。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仅仅是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徐子训身上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若非同道中人绝难发现的气机波动。
徐子训周身的木行元气,不再像以前那般散漫、平和,而是多了一种仿佛新芽破土般的坚韧与生机。
那种气息,温润,绵长,带着一股子刚刚冲破桎梏后的清新与欢愉。
“这是……”
苏秦心中一动,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在原地,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徐子训走近。
徐子训似乎沉浸在某种感悟之中,直到走近了七八步,才猛然察觉到前方有人。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喜悦。
待看清是苏秦后,徐子训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亲近。
“苏兄。”
徐子训拱手,声音清朗:
“这么早?”
苏秦回了一礼,目光却并未离开徐子训的脸庞,反而带着几分探究与笃定,轻笑道:
“徐兄看起来,气色不错。”
他指了指徐子训指尖那片翠绿的竹叶:
“木气内敛,生机勃发,却又圆润自如,不见丝毫燥意。”
“若是我没看错的话……”
苏秦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真诚的祝贺:
“徐兄的《春风化雨》,应当是……终入二级了?”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竹叶,那是他方才随手摘下,用来测试刚刚掌握的“入微”之力的。
没想到,竟被苏秦一眼看穿。
“苏兄这双眼睛,当真是毒辣。”
徐子训苦笑一声,将竹叶轻轻放回风中,并未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昨夜偶有所感,再结合那日在湖畔苏兄的指点,以及这几日在百草堂的所见所闻……”
“那层困扰了我许久的窗户纸,总算是捅破了。”
说到这,徐子训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
“二级入微……”
“虽说只是比一级进了一步,但这其中的风景,却是天壤之别。”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极淡的青色气旋缓缓凝聚。
那气旋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散,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精密的螺旋结构,仿佛能轻易钻入任何植物的缝隙之中。
“这二级院,和一级院……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子训看着掌心的气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二级,比我想象中,迈过去得要轻松太多。”
“轻松到……让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以前那三年的苦修,究竟是在修些什么?”
苏秦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他太理解徐子训此刻的心情了。
想当初在一级院时,徐子训为了这门《春风化雨》,可谓是耗尽了心血。
查阅古籍、请教教习、甚至不惜留级重修……
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门槛外徘徊。
那是因为一级院的知识封锁,也是因为那里贫瘠的灵气环境,根本支撑不起这种精细法术的推演。
那是用笨办法去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撞开一道缝。
可如今呢?
入了二级院,进了百草堂,有了系统的理论指导,有了浓郁的灵气滋养……
仅仅半个月。
这道曾经看来难如登天的天堑,便在不知不觉间,被跨了过去。
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落差感,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对过往岁月的荒谬感。
“知识,是壁垒,也是阶梯。”
苏秦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百草堂方向:
“在一级院,我们是在黑夜里摸索,每走一步都要碰壁。”
“而在这里,前人已经点亮了灯,铺好了路。”
“我们只需要沿着路走,自然能走得快,走得稳。”
苏秦收回目光,看着徐子训,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慰:
“徐兄,这并非是你以前不够努力,而是……环境使然。”
“以往总感觉一级院很大,那是我们的天。”
“现在回头看……却感觉一级院很小,不过是一口稍微大点的井罢了。”
“到了这二级院,方知天地之宽,方知……常看常新啊。”
徐子训听着苏秦的话,微微颔首,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
是啊。
常看常新。
这短短半个月的经历,对他们每个人的冲击都是巨大的。
苏秦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一个试听生,到被两位教习争抢,再到如今身怀两门三级造化法术、手握八品杀伐大术的天元魁首……
这其中的变化,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说出去怕是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过……”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略显萧索的侧脸,心中忽然动了动。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却始终未曾问出口的事。
关于徐子训的选择。
关于那三年的留级。
“徐兄。”
苏秦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半开玩笑的意味,却又藏着几分认真的探询:
“如今既然已经跨过了这道坎,回首往事……”
“你是否有感到后悔?”
徐子训一愣,转过头来:
“后悔?”
“是啊。”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徐子训的双眼:
“执着地在一级院,待了三年。”
“若是你当初没有那么固执,若是你早一年,甚至一年半前就选择晋级……”
“以你的天赋和家底,此时此刻,你应该早已是这二级院里的风云人物,甚至可能已经在那三级院的门槛上叩关了。”
“而现在……”
苏秦指了指徐子训手中的竹叶:
“虽然破了二级,但也只是刚刚起步。”
“这中间错过的时光,错过的机缘……
徐兄,当真不后悔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也是很多人在背地里议论徐子训时,最不解的地方。
明明有捷径不走,非要选一条最难的路,最后虽然也到了终点,但却晚了别人好几步。
这值得吗?
徐子训沉默了。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那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那一袭白衣映照得有些耀眼。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岁月的低语。
良久。
徐子训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兄。”
“你知道吗?”
“我的母亲……其实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徐家乃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世家,徐子训作为嫡系子弟,母亲怎会……
徐子训似乎猜到了苏秦的惊讶,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农民。”
“一位在那黄土地里刨食了一辈子,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妇。”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农民?
一个世家公子的母亲,竟然是农民?
这其中的故事,怕是……
徐子训并没有解释其中的曲折,也没有诉说那些豪门恩怨的狗血剧情。
他只是平静地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在家族里并不受待见。”
“但我母亲从不抱怨。”
“她常带我去她的那一小块菜地,指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对我说……”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她说:‘训儿,你看,这就是命。’”
“‘不管这世道怎么变,不管那些大人物怎么斗,只要地里还能长出粮食,只要人还能吃上一口饱饭……这天,就塌不下来。’”
“‘粮食,是万物之基。是活命的根本。’”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读了书,修了仙,见了这世间的繁华与冷暖。”
“我才慢慢明白……”
“母亲的话,是对的。”
“这二级院虽大,修仙百艺虽多,炼器、丹药、符箓……哪一样不是通天大道?”
“但在我看来……”
徐子训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只有这灵植一脉,只有这种出粮食、护住水土的本事……
才值得我徐子训,用一辈子去专研。”
“因为那是……母亲的道。”
“也是我心中,最踏实的道。”
徐子训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轻松了许多。
他看着苏秦,歉意一笑:
“抱歉,说多了。”
“只是想告诉苏兄,我不后悔。”
“这三年,虽然慢了些,但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向着我心中的那个目标靠近。”
“这就够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复杂难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隐藏在谦和外表下的……倔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死磕灵植一脉、哪怕留级也不愿改换门庭的原因。
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也不是为了什么利益。
仅仅是因为……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怀念与承诺。
“可是……”
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他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偶然翻到的一本关于“特殊体质”的杂谈。
又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古青曾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缝尸一脉】的金教习,那位性格孤僻、眼高于顶的大修,曾三番五次地放下身段,主动去找徐子训,想要收他为入室弟子。
甚至许诺了海量的资源和亲自教导的特权。
那可是缝尸一脉啊!
那是比灵植夫更加神秘、更加稀缺、也更加讲究天赋的行当!
若是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通灵”体质,没有那种能够沟通阴阳、缝合生死的特殊天赋,金教习怎么可能如此看重徐子训?
“缝尸……”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这一脉,不开大课,不收俗人。
百草堂的入室弟子虽然只有七位,但好歹还有个盼头。
可那缝尸一脉,据说整个二级院,能入金教习法眼的,又有几人?
徐子训若是真的没有天赋,金教习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而屡次破例?
“也就是说……”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在灵植一道上,或许只能算是有才。”
“但在那缝尸一道上……他恐怕是真正的——绝世天才!”
“甚至有可能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生灵媒’!”
可是……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那条本该让他一飞冲天、备受尊崇的捷径。
仅仅是为了……母亲的一句话?
为了那个“粮食是万物之基”的朴素念头?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理由听起来很完美,很感人,也很符合徐子训一贯以来的君子作风。
但苏秦总觉得……似乎有些太“轻”了。
徐家乃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世家。
一个世家嫡系,母亲却是农妇。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豪门深宅里的幽暗气息。
苏秦想起了徐子训赠银时的那句“我已经很久不拿家里的银子了”。
若是只为了怀念母亲,何至于与家族决裂至此?何至于宁愿在那泥潭里摸爬滚打三年,也不愿动用半分家族的助力?
“或许……”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心中暗忖:
“这‘种地’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承诺。”
“更是一种……对抗。”
“以此身之钝拙,对抗家族之安排;以农桑之微末,对抗那缝尸之诡谲。”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苦的方式,去证明些什么,或者……去摆脱些什么。
但他不说。
那笑容依旧温润,仿佛那个沉重的秘密并不存在。
苏秦在心中轻叹一声。
有些伤口,不适合在阳光下暴晒。
有些故事,只适合藏在酒里,或者埋在心里。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片不愿示人的荒原,徐子训既然选择了用“母亲的遗愿”来作为对外的解释,那作为朋友,最好的做法便是——
信他。
并陪他走下去。
“徐兄。”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眼底的探究,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我倒觉得……”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以徐兄之才,之德,之恒心。”
“定会在灵植一脉……发光发热。”
“甚至……”
苏秦看着徐子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会走出一条,旁人都不曾走过的路。”
“我相信。”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一个能为了信念压制天赋、能为了承诺坚守三年的人,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这样的人,或许走得慢,但绝对……走得远。
徐子训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苏秦那双清澈且充满信任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苏秦话语背后那份未尽的深意——‘我不问你的过去,但我信你的未来。’
这种无声的理解,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几分。
“承蒙苏兄吉言。”
徐子训沉默了半晌,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面具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他对着苏秦拱了拱手,语气谦逊,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
“不过……”
“苏兄你也别太得意。”
“虽然我现在慢了一步,只是个赶路人。”
“但……”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中燃起一抹温和的战意:
“现在……轮到我追赶苏兄了。”
“在一级院时,是你追赶我。而到了这二级院……”
“我徐子训,也绝不会甘心一直看着你的背影。”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性情的徐子训,心中也是一阵畅快。
这才是那个在饥荒界里宁愿饿死也不抢粮的君子。
这样的对手,才值得同行。
“好!”
苏秦轻笑一声:
“漫漫修仙路,比的不是一时快慢。”
“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既然徐兄有此雅兴……”
苏秦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望向那云雾深处、庄严肃穆的百草堂:
“那咱们便……一同前行。”
徐子训相视一笑,衣袖轻摆。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