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爹,三叔公。”
苏秦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份从容的安排:
“祭完了祖,咱们也该谈谈以后的日子了。”
“这,是我从二级院带回来的……”
“第一份家底。”
苏秦解开那只并不起眼的布袋口,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溢了出来,这香气不似花草般馥郁,却透着一股子粮食特有的醇厚,让人闻之便口舌生津。
三叔公凑近了些,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盯着袋中那晶莹如玉、隐隐泛着青光的稻谷,枯瘦的手指有些发颤地伸进去,捻起几粒。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老人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是不是良种,上手一摸,心里便有了数。
这谷粒饱满坚实,指甲掐上去竟有些硬度,内里蕴含的气机虽微弱,却绵长不绝。
“这叫青玉稻。”
苏秦的声音平稳,在这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算不得入了品的灵植,但在凡俗之中,已是顶尖。
常食此米,能强筋壮骨,却病延年。
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童,或是气血衰败的老人,最是有益。”
苏海在一旁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虽不懂修行,但他懂粮食,更懂这东西对庄稼人的意义。
“这一袋,是一百五十亩地的种。”
苏秦看着父亲和三叔公,轻声道:
“我在道院里用度大,手头的现银买了这些,也就见了底。
咱家的地,我记得是一百三十亩。
剩下的二十亩种子……”
苏秦将布袋往三叔公面前推了推:
“三叔公,您拿去。”
三叔公一愣,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仙家宝贝,太贵重了!
我家那几亩薄田,哪配种这个?”
“您拿着。”
苏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不在的日子,家里多亏您照拂。
您是族里的长辈,这头一份福气,您不接,旁人不敢接。”
三叔公看着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推辞。
他郑重地将那几捧种子捧在手心,像是捧着苏家村的未来。
“那……剩下的呢?”
苏海此时开口了,他是个精明人,心里有本账:
“咱们苏家村,统共四百四十多亩水田。
若是只种咱家和三叔公的,剩下的两百九十亩怎么办?”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的钱确实不够了。
虽然有【锦囊妙计】预留的那八十两,但那是保命的底牌,不可轻动。
“剩下的……”
苏秦目光透过门缝,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得看乡亲们自己的意思。”
“这种子不便宜,一两银子十亩地。
比起凡俗稻种,贵了何止十倍。”
“若是他们信我,想种,便自己出钱来买。
若是舍不得这本钱,或是信不过这新种,那便依旧种他们的凡稻,我不强求。”
这是一道坎。
也是苏秦给村里人的一道选择题。
虽然他有心拉全村一把,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只有自己付出了代价,才会懂得珍惜,才会在日后遇到困难时,咬牙坚持下去。
“一两银子十亩……”
三叔公吧嗒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旱烟,眉头皱成了川字,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钱倒是小事。
刚才大家伙儿为了给你凑束脩,各家各户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只要你秦老爷一句话,让他们出钱买种,没人会含糊。
哪怕是去借,他们也会把钱送到你面前。”
老人抬起头,看着苏秦,眼中透着一丝庄稼人特有的顾虑与迟疑:
“只是……秦娃子,有个事儿,你可能常年不在家,忽略了。”
“您说。”
苏秦道。
“时节不对啊。”
三叔公指了指外面的天:
“现在是什么时候?虽然刚过了大旱,但地里的庄稼好歹是救活了。
眼瞅着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秋收了。
那地里的麦子虽然长得不好,瘪了点,但好歹也是粮食,是口粮啊。”
“你要大家现在改种这青玉稻……”
“那就得把地里现在的庄稼,全给铲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可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铲了旧的,新的还得从头长。
那种子撒下去,发芽、抽穗、灌浆……少说也得三个月。
这中间的几个月,全村几百张嘴吃什么?”
“若是冬天来了,新粮还没下来……那是要饿死人的。”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对于农民来说,地里的庄稼就是命。
铲青苗,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苏海闻言,也是面露难色。
他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他信儿子,但他也知道地里的规矩。
这违背农时的做法,风险实在太大了。
面对两位老人的担忧,苏秦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坐在那里,青衫整洁,气度沉稳。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解释什么叫八品灵植术,也没有解释什么叫【丰登】神通。
有些事,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唯有结果,才是最有力的证明。
“这个,不用担心。”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自然:
“只要种子下地……”
“收成,就在眼前。”
三叔公和苏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就在眼前?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仙家稻种,长得比野草还快不成?
但出于对苏秦那“天元魁首”身份的绝对信任,两人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既然如此……”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一身地主老爷的气势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拍了拍桌子,沉声道:
“那就不用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了。”
“敲钟!”
“开全族大会!”
苏海看向苏秦,眼中满是鼓励与期许:
“这是大事,关系到全村人的饭碗。”
“这主意,得让他们自己拿。但这路……得你领着他们走。”
苏秦点了点头,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门外走去。
.......
夜风卷动着火把的焰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却并不显得嘈杂。
那一双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透着一股子近乎盲目的热切与信赖。
当苏秦将那青玉稻的种种妙处,以及改种所需的成本一一摊开来说时,场面并未如预想般陷入关于金钱的纠结。
“一两银子十亩地……”
人群中,苏铁牛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眉头都没皱一下,嗓门却是不小:
“秦老爷,这账咱们不会算,但咱们信您。
您说这东西好,那肯定就是好东西。
这青玉稻既然能强身健体,那是给咱们子孙后代积福的宝贝,别说一两银子,就是十两,咱们也得种!”
“对!铁牛哥说得在理!”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过了话茬,他是村里的篾匠,平日里最是抠门,但这会儿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秦老爷是为了咱们好,这还看不出来吗?
免了咱们的税,又给咱们找这等仙家良种。
咱们要是还为了这点种子钱磨磨唧唧,那还是人吗?”
“可是……”
角落里,有个妇人小声嗫嚅了一句:
“家里……真没现钱了啊。
前阵子买水,后来凑灾钱……缸底都刮干净了。”
这话一出,周围稍微静了静。
确实,心意是有的,但穷也是真的。
“怕个鸟!”
二牛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刚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没钱就去借!去镇上,去隔壁村!
咱们现在是有‘风调雨顺’敕令罩着的地界,是有秦老爷坐镇的村子!
咱们去借钱,那是给别人面子!谁敢不借?
实在不行,我把家里那两头猪先抵出去,总之,这青玉稻的种,必须买!
一亩都不能少!”
“对!我也去借!”
“大不了把那几只下蛋鸡卖了!”
“我那还有对银耳环……”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抱怨,没有质疑。
这就是宗族,这就是乡土。
当他们认定了一个领头人,当他们看见了那个能带他们走出泥潭的希望时...
这群平日里为了几文钱能争得面红耳赤的泥腿子,能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与团结。
苏秦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张张涨红的脸,听着那一声声要砸锅卖铁的支持,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滚烫。
他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并不大的动作,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定人心神的沉稳:
“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满面风霜的脸庞:
“借钱,倒是不必了。”
“卖鸡卖猪,更是不必。”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二牛有些发懵,挠了挠头:
“秦老爷,不借钱……那种子钱咋办?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总不能让您再替咱们垫吧?”
苏秦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并没有看向众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祠堂外,那一望无际的、在这个季节本该是一片青黄不接的田野。
“钱,就在地里。”
苏秦轻声说道。
“地里?”
三叔公拄着拐杖,有些茫然地顺着苏秦的目光望去:
“秦娃子,地里现在长的都是半熟的麦子和杂粮。
虽然救活了,但要是想换成钱,起码还得等上一个多月才熟啊。
而且……
若是现在要种青玉稻,就得铲了这些青苗。
这一铲,可就什么都没了,哪来的钱?”
这是个死结。
要种新粮,就得毁旧粮。毁了旧粮,就没饭吃,没钱买种。
这就是农民的困境,也是他们始终无法翻身的枷锁。
苏秦负手而立,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田野,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尚显稚嫩的庄稼。
“谁说……要等一个月?”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律动,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清晰地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谁说……要铲了青苗?”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天,五指微张。
识海深处。
那枚一直悬浮在【万民念】敕名之下的金色词条——【丰登】。
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骤然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天道有常,然仙道贵生。”
“今日……”
苏秦的眼眸中,青光流转,那是《春风化雨》推演至极致后的生机显化,亦是八品神权的威严降临。
“我便向这天地,借一段光阴!”
“丰登——!”
两个字,轻吐而出。
“嗡——!!!”
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波动,以苏秦为中心,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涟漪,瞬间横扫而出。
这波动并不暴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至极。
它穿过了人群,穿过了村庄的篱笆,穿过了沟渠,最终覆盖了苏家村那四百四十余亩的良田。
风,忽然停了。
所有的虫鸣,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的静止。
紧接着——
“沙沙沙……”
一阵细密而急促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的田野中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是蚕吃桑叶,又像是春雨润物。
但转瞬之间,便汇聚成了如同江河奔涌般的轰鸣!
那是——生长的声音!
那是生命在欢呼,在跃动,在疯狂地汲取着那股凭空而降的造化之力!
站在最前面的二牛,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离祠堂最近的一块地。
那是他家的地。
就在刚才,那地里的麦子还是青绿色的,穗子也是瘪的,耷拉着脑袋。
可现在……
就在他的注视下,就在这一次呼吸的时间里!
那青色的麦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挺拔,颜色从青绿迅速转为枯黄。
那原本干瘪的麦穗,像是被吹了气一样,迅速鼓胀、饱满,沉甸甸地低垂下来。
金黄色的麦芒,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丰收的光泽。
一息。
抽穗。
两息。
灌浆。
三息。
成熟!
“这……这这这……”
二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仅仅是他家的地。
放眼望去。
整个苏家村,四百四十多亩良田。
那原本青涩的田野,此刻竟像是被一只金色的画笔狠狠抹过。
金色的浪潮,从村头一直蔓延到村尾,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是沉甸甸的粮食。
那是足以让全村人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换回大笔银两的——丰收!
一念之间,改天换日!
一语之下,万物丰登!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百号人,此刻如同几百尊泥塑木雕,僵硬在原地,连思维都停止了转动。
他们见过苏秦求雨,见过苏秦驱虫。
那时候,他们只觉得这是仙家手段,是法术。
可现在……
看着这违背了时节、违背了常理,在一眨眼间便成熟了的庄稼。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法术”的理解。
这是——神迹!
只有神,才能掌控四季的更替。
只有神,才能赐予这样的恩泽。
“这……这就是仙家手段吗……”
苏海站在苏秦身后,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洋,双唇颤抖,老泪纵横。
他做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最敬畏的就是老天爷,最盼望的就是丰收。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
这老天爷……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这丰收……竟然来得如此轻易,如此震撼。
“收吧。”
苏秦缓缓收回手。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那是短时间内调动庞大规则之力的负荷。
但这代价,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没回过神的乡亲,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四百多亩地的庄稼,如今都熟了。”
“明天一早,大家伙儿就下地收割。”
“留下口粮,剩下的,全拉到镇上去卖了。”
“换回来的银子,足够买下那些青玉稻的种子,也足够大家过个肥年。”
“这,就是咱们苏家村的——本钱!”
“轰——!”
直到苏秦的话音落下,人群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短暂的死寂过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闷雷滚过的骚动。
“熟了……真的熟了?”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冲进地里,双手捧起一串沉甸甸的麦穗,那麦粒饱满坚实,带着一股新熟的清香。
他用力地将一颗麦粒塞进嘴里,狠狠一嚼。
“嘎嘣。”
清脆的声响。
“是粮食!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这声嘶哑的确认,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祠堂前先是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有人跪在了地上,对着那片金黄的土地,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肩膀剧烈地耸动。
有人则像是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笑声不成调,比哭还难听。
这是大旱灾年压迫下的宣泄,是被那看不见的未来压垮脊梁后,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的欢喜。
苏秦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未言语。
他缓缓闭上眼,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心神沉入识海。
“嗡——”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正剧烈地震颤着,仿佛在回应着外界那数以百计的狂热念头。
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气流,从那些喜极而泣的村民头顶升起,跨越虚空,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苏秦的眉心。
那是愿力。
是对生存的渴望被满足后,那种最为纯粹的感激与信仰。
无数的愿力,开始浇灌着幼苗,推动着他更近一步...
那,是乡亲们最原始的渴望。
希望这苏家村的天,更高,更广,更强。
于是...
他便变强了。
眼前的虚拟面板,属于万愿穗的那一栏,疯狂跳动着...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2(9/5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2(18/5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2(32/50)】
【万愿穗.....】
直到......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