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这八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在苏秦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夜色深沉,石室内的那盏孤灯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碗【雷火烹愿金玉饭】的异香,但此刻苏秦的心思,却已全然不在那修为暴涨的喜悦之上。
他眉头微蹙,原本舒展的眉宇间多了一抹凝重。
苏秦并非愚钝之人,相反,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对“资源”二字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他自问对这二级院的规则已有了几分了解,无论是那三百两的束脩,还是那以功勋点为核心的兑换体系,他都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
在他看来,自己目前的处境虽然不错——身为天元魁首,手握敕名,又有一百两银子傍身,更有那一百点功勋作为启动资金。
但这,顶多算得上是“小康”,离“宝山”二字,似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陈兄此言……究竟何意?”
苏秦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诚恳,也带着几分对于未知的审慎。
陈鱼羊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案几前,提起那把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
“咕嘟。”
他仰头,喉结滚动,缓缓品了一口这无味的凉水,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那副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与苏秦此刻紧绷的心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良久,陈鱼羊才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洞若观火的精明。
“苏秦。”
陈鱼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务实的人。”
“既然入了这二级院,那你可曾真正想明白过……”
“在这偌大的二级院里,在咱们这些修士眼中,最值钱、最硬通过、甚至能让鬼推磨的货币……”
“究竟是什么?”
苏秦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自然是——功勋点!”
这是所有二级院弟子的共识,也是这套残酷体系下唯一的真理。
银两虽好,只能买凡俗之物,顶多换些低阶的丹药灵材。
唯有功勋点,才能兑换核心法术,才能开启洞天福地,才能在庶务殿换取那一纸改变命运的吏员委任状。
“不错,是功勋点。”
陈鱼羊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在看着一条即将咬钩的鱼:
“那你有没有想过……”
“这功勋点,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苏秦一怔:
“自然是修为置换,或是完成道院的任务,以及……大考的奖励。”
“对,也不对。”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修为置换?
那是一次性的买卖,是新人的福利,用完了就没了。
就像你那一百点,看着多,真要用起来,换两门八品法术就见了底。”
“至于任务……”
陈鱼羊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去荒野猎杀妖兽?去给教习当苦力?
那是拿命换钱,是拿时间换钱。
对于庸才来说,这是正道。
但对于咱们这种还要冲击三级院、时间比金子还贵的人来说,那是本末倒置!”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秦:
“至于大考奖励……”
“你这次拿了天元,奖励确实丰厚。
但你想过没有,大考半年才一次!
平日里的月考,哪怕你次次拿第一,那点奖励够干什么?
够你换七品法术吗?够你进紫幡洞府闭关吗?够你去买通那些关键的关节吗?”
苏秦沉默了。
陈鱼羊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二级院光鲜亮丽表象下的残酷现实。
资源匮乏。
这不仅是普通弟子的困境,也是所有想要向上爬的精英们共同面临的死局。
越是往上走,需要的资源就越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八品法术、七品灵丹、高阶阵法……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光靠那点死工资,哪怕是累死,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所以……”
苏秦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看着陈鱼羊,声音低沉:
“陈兄的意思是……还有别的路?”
“当然有!”
陈鱼羊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莫测:
“自有前人法!”
“这世上,只要有需求,就会有路。
哪怕道院把路堵死了,人也会自己挖出一条地道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语气幽幽:
“你想到的困难,那些比你早进来的师兄师姐们,早就想到了。
特别是那些越是惊才绝艳、越是心气儿高的天才……
他们的功勋点,就越是不够用。”
“因为在这二级院的兑换体系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律。”
陈鱼羊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天平的手势:
“越是一般的大路货,需要的功勋点越少,甚至可以用银两替代。
但越是顶尖的好东西,越是涉及到核心传承的秘术、宝地,需要的功勋点就越多,而且……严禁银两购买!”
“这就造成了一个死结。”
“有钱的富家子弟,手里握着金山银山,却换不来那点关键的功勋。
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拼了命地攒功勋,却因为买不起基础的耗材而不得不将功勋贱卖。”
“这就好比……”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苏秦听着,心中若有所思。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痛点。
货币的不流通,导致了资源的错配。
“那么……”
陈鱼羊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简单了。”
“既然官方的渠道走不通,那咱们为什么不自己搭个桥呢?”
“我拿银两,跟别人换功勋点,不就行了?”
听到陈鱼羊这番看似简单、实则石破天惊的解答,苏秦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陈鱼羊,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换?”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性的质疑:
“陈兄,这账……怕不是这么算的。”
“功勋点用一点少一点,且只能靠官方渠道获取,这是不可再生的硬通货。
而银两,对于那些能考上二级院、甚至在里面站稳脚跟的修士来说,虽然也重要,但绝非不可或缺。”
苏秦分析道:
“能考进来的,哪怕是寒门,既然交得起三百两束脩,家里多少也是有些底子的。
至于那些世家子弟,更是视金银如粪土。”
“在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把自己那珍贵无比、关乎前程的功勋点拿出来换银子?”
“就算有人肯换……”
苏秦苦笑一声:
“那价格,也绝对是天价!
一点功勋点,怕是要几两、甚至几十上百两银子才能换到。
这种高价买来的功勋点,除了那些急需救命的,或者是家里有矿的富家子弟,谁玩得起?”
他指了指自己,摊了摊手:
“我苏秦虽然侥幸拿了点赏赐,但也只是个刚脱贫的农家子。
这种富人之间的游戏,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怎能去买那些溢价几十倍的功勋点?”
“这又怎能说……我空入宝山而不自知呢?”
苏秦将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在他看来,陈鱼羊的这个所谓“方法”,逻辑上虽然通,但实际上操作性极低,尤其是对他这种毫无根基的新人来说,根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哈哈哈哈!”
听完苏秦的质疑,陈鱼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抚掌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石室内回荡,显得格外清脆。
“好!好一个理性分析!”
陈鱼羊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点着苏秦:
“苏秦啊苏秦,你这脑子确实好使,账算得也精。”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陈鱼羊收敛了笑意,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神色: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对一交易,拿银子去硬砸功勋点……
那确实是只有冤大头才会干的事。
市场上虽然有人卖,但也绝对卖得很贵,贵到让你觉得这功勋点是用金子铸的。”
“但是……”
陈鱼羊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博弈”的诡异光芒:
“如果我告诉你……”
“有一种方法。”
“不需要你出天价。”
“甚至……只需要你拿出一点功勋点,就有机会换来十两银子,甚至百两银子。”
“甚至是……”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
“用一点功勋点,甚至是换来一千两银子,换来那一辈子都花不完的海量金山银山!
乃至……再额外附赠你一百点功勋点作为彩头呢?”
轰!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层一直笼罩在“交易”二字之上的迷雾。
小博大。
杠杆。
概率。
这些词汇,在他那两世为人的记忆深处,迅速翻涌而出,与陈鱼羊的话语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想到了前世那种风靡全球、让无数人为之疯狂、也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游戏。
那不是交易。
那是——
“彩票?!”
苏秦下意识地在心中惊呼出声。
不,更准确地说,是——博彩!
在这修仙界,在这等级森严、资源垄断的道院之中,竟然滋生出了这种最为原始、也最为暴利的金融怪物?
苏秦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鱼羊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位灵厨师兄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位深谙人性贪婪与概率之道的……庄家!
“不错!”
陈鱼羊捕捉到了苏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明悟,非常赞赏地肯定道。
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出身农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师弟,竟然能在一瞬间就领悟到这一层的深意。
“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陈鱼羊不再卖关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一片片在夜色中闪烁着不同光芒的幡旗区域,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
“这二级院,虽然明面上是道院做主。”
“但在这私底下的资源流转里……”
“这七大紫幡学社,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陈鱼羊伸出手指,一个个如数家珍地开始点名:
“【天机社】!”
他指向北边那座终年被云雾笼罩、显得神秘莫测的紫色幡旗:
“那帮玩占卜、算卦的神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推演天机,计算概率。
这一次的盘口,便是由他们负责制定赔率,收集情报,确保庄家永远不输。”
“【陈门社】!”
陈鱼羊的手指移向东边那座气势恢宏、宛如皇宫般的紫色大幡:
“那帮世家子弟,手里握着全院最多的银子和资源。
他们是最大的金主,也是这盘棋局里最大的——庄家。
他们负责兜底,负责兑付,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得去。”
“【聚宝社】!”
他又指向西边那座金光闪闪、俗气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幡旗:
“那帮做买卖的,最擅长渠道和流通。
他们负责收注,负责放风,负责把这‘彩头’的消息,送到每一个渴望翻身的学子耳朵里。”
“还有我们【薪火社】、那边的【万法社】……”
陈鱼羊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将那七面象征着二级院最高权力的紫色大旗,尽数圈在其中:
“七大紫幡学社,虽平日里为了资源争得头破血流,但在这一件事上,却是前所未有的默契与团结。”
“这是——联合举办的私下彩头!”
“我们称之为——【七幡问鼎·金榜赌斗】!”
陈鱼羊转过身,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规则”的冷光:
“规则很简单。”
“每逢月考、大考,甚至是某些特定的试炼。”
“只要是二级院的学子,无论你是普通班还是种子班,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
“都可以拿出你手中的功勋点,哪怕只有一点功勋点,去购买相应的‘注’。”
“去押注那些——你认为会一鸣惊人、会拔得头筹的天才!”
“去竞猜谁是魁首,谁是黑马,谁会落榜!”
“只要你眼光够毒,只要你运气够好……”
“你就能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勋点,从这七大学社的手里,撬动那——海量的银子,以及功勋点!”
听完陈鱼羊这一番剖析,石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无言以对的尴尬,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消化与重组。
苏秦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炉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石砖缝隙。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碎片正在飞速旋转、碰撞,最终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景。
在这之前,他眼中的二级院,是一个等级森严、唯才是举的修行圣地。
功勋点是这里唯一的硬通货,是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尺。
它神圣,不可侵犯,只能通过官方的渠道,用汗水、鲜血或者是卓越的才情去换取。
但现在,陈鱼羊却告诉他,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还潜藏着一条更为庞大、更为隐秘,也更为赤裸的暗河。
在这条暗河里,功勋点不再是神圣的凭证,而变成了筹码。
“人性……”
苏秦在心中低语。
那些在这个体制内苦苦挣扎的普通班学子,他们手中握着那点微薄的、甚至不足以兑换一门像样法术的功勋点,就像是握着毫无希望的死钱。
这积攒的速度太慢,慢到让他们绝望。
而在这种绝望中,【七幡问鼎·金榜赌斗】出现了。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梦。
一个“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梦。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久赌必输,庄家通吃。
但当那一个个“一夜暴富”、“一点功勋换百两纹银”、“某某师兄押中黑马直接凑齐三级院束脩”的传说在耳边流传时……
谁又能忍住不去试一试呢?
万一呢?
万一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呢?
而对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七大学社而言,这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功勋点,缺的是那些能在庶务殿兑换核心战略资源的硬通货。
于是,他们用银子做饵,设下这个局,源源不断地从底层吸血,将散落在数千学子手中的零散功勋点,汇聚到自己的库房之中。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裹着“娱乐”与“机遇”外衣的资源掠夺战。
“原来如此……”
苏秦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看向陈鱼羊,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洞悉本质后的通透:
“陈兄的意思是……”
“这赌斗,表面上是学子间的嬉戏,实则是七大学社收割全院的镰刀。”
“而我……”
苏秦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因为这‘天元魁首’的名头,因为那场被两位教习争抢的风波,已然成了这赌桌上,最受瞩目的一颗……骰子?”
“聪明!”
陈鱼羊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捏在手里把玩着,那一晃一晃的酒液,映照着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一点就透。”
“这二级院里,聪明人不少,但能像你这样,一眼就看穿这赌局背后血淋淋本质的人,不多。”
陈鱼羊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深入:
“正如你所言,在这赌局里,你是骰子,也是焦点。”
“你在试听课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夏蛮子拿着九品金蝗堵门,冯老鬼掏出碧海潮生莲诱惑,这事儿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二级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届的新生里,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叫苏秦。”
说到这,陈鱼羊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但是……”
“名气大,并不代表被看好。”
“相反,在那些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眼里,现在的你,名气大过实力。”
“为什么?”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
“因为你是‘新生’。”
“按照以往的惯例,哪怕是一级院最顶尖的天才,初入二级院,面对那些全新的课程、复杂的灵植理论、以及完全不同层面的竞争对手……”
“都会有一个‘适应期’。”
“这个适应期,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在这期间,新生的表现往往是不尽如人意的。
他们需要时间去转化底蕴,提升修为。
需要时间去熟悉规则,需要时间去将一级院的‘粗浅功夫’打磨成二级院的‘精细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