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着一双深陷的眼窝,眼珠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红色,像是陈年的葡萄酒。
“来自罗马尼亚的客人?”老米勒松开了推车的把手,手掌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左轮手枪。
“叫我伊莉娜就好。”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颤音,把元音拖得很长,带着某种来自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的阴冷寒风:“你们迟到了两分钟。”
“路上有点意外,夫人。”老米勒停下推车,并没有靠近:“我们要的东西呢?”
伊莉娜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裙摆,从那干瘪的胸口处掏出了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子。
她随手一抛。
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老米勒的手里。沉甸甸的,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老米勒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十枚金币,铸造精美,上面印着双头鹰的徽记。
那是曾经名为奥匈帝国的国家所使用金币,在这个乱世,这种硬通货比任何新发行的纸币都要更有说服力。
“成色不错。”老米勒满意地把袋子塞进怀里,然后对着乔纳斯努了努嘴:“打开,让客人验验货。”
乔纳斯吞了口唾沫,上前解开了油布,又用撬棍撬开了铅皮棺材的盖子。
随着沉重的铅盖滑开,那股奇异的,带有臭氧与星空寒意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原本一直保持着矜持与冷漠的伊莉娜,在看到棺材里那个男人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丢掉了那把荒诞的蕾丝洋伞,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淡红色眼睛,瞬间亮起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那是一种极度的饥渴,就像是一个在那无光沙漠中行走了一百年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泉。
她缓缓走了过来。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幽灵。
“啊……”
她发出了一声与其说是惊叹,不如说是呻吟的声音。
在这充满污秽与腐臭的下水道里,那身体那种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洁净感变得更加突兀,甚至带上了一种神圣的意味。他胸口那道仿佛雷击般的伤痕,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微光。
伊莉娜那双瘦骨嶙峋,指甲尖锐的手,颤抖着抚摸过那个东方男人赤裸的胸膛。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如同雷击般的神秘伤痕,眼中的淡红色光芒瞬间暴涨。
“完美的……炼金术的产物。”伊莉娜喃喃自语,她的脸几乎贴到了那个沉睡男人的脸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没有腐败,没有畸变……他是怎么保存得这么好的?”
她的眼睛移了过来,盯住了老米勒的脸:“你们又是怎么得到他的?”
“那是商业机密。”老米勒冷冷地说道:“既然钱货两讫,我们就先走了。”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这个女人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比车顶上那只会模仿人声的怪物还要让他不舒服。
“等等。”
伊莉娜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棺材的边缘。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铅皮之中,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想黑吃黑?”老米勒立刻拔出了枪,乔纳斯也举起了那把锯短的猎枪。
“不……不……”
伊莉娜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指着她脑袋的枪口,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沉睡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困惑。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什么?”乔纳斯紧张地问,周围只有远处工厂的轰鸣声。
“血的声音。”
伊莉娜把耳朵贴在了男人的胸口,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因为恐惧,又像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的血……还在燃烧,他还活着。”
“那也是你的事情了。”老米勒显然一刻都不想要在这个地方多待:“乔纳斯,我们走。”
他们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个蓄水池。
当他们跑到通道的尽头,正准备拐弯的时候,乔纳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夜晚噩梦的源头。
在那昏暗的蓄水池中央,那个瘦弱的罗马尼亚女人正费力地将那沉重的铅皮棺材背在背上。那具棺材起码有几百公斤重,就算是壮年的工人也不一定能轻易搬动,但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女人,却背着它,像只巨大的黑色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垂直的墙壁。
女人注意到了乔纳斯的目光,她那惨白的面容扫过年轻人的一眼,随后便四肢并用,背负着那铅皮的棺材,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