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在这满车厢或是长满鱼鳞,或是溃烂流脓,或是干瘪如柴的尸体中间,这只手白皙,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细腻的质感。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仅仅是看着它,就让米勒联想起了自己曾经见到的大卫像,又或者是上帝创造人类当中的亚当的手指。
更重要的是,这只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异。
没有多余的指头,没有粘液,没有发黑的静脉曲张。
在这充满畸变与腐败的世界里,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亵渎般的异常。
老米勒和乔纳斯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与恐惧。
他们合力搬开了压在这具“尸体”上面的几个死人。
当那个男人的全貌展现在昏暗的车厢里时,连见惯了死人的老米勒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赤裸的男人。
他有着一张如同沉睡圣徒般平静的脸庞,黑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胸膛匀称而结实,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像是被最苛刻的艺术家精心打磨过。而在他的胸口,在那苍白的皮肤之下,隐约可以看到某种奇异的伤痕——那是某种类似于雷击后的纹路,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被烧灼后的残留,在他那完美的躯壳上增添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他安静的垂身于诸多苍白的尸体之中,犹如是死去的圣徒。
“我的上帝啊……”老米勒下意识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那是旧时代留下的肌肉记忆,尽管他早就不信那个把他抛弃在粪坑里的上帝了,“这……这东西简直就像是……”
“像是雕像。”乔纳斯接过了话茬,他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具完美的躯体,像是想要触碰死去耶稣的信徒:“大叔,你说他是贵族吗?只有那些住在尖塔里,每天换血的贵族,才可能有这么干净的皮吧?”
“别碰他!”
老米勒猛地打掉了巴斯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你懂个屁。那些贵族虽然皮囊光鲜,但他们的血里都有一股子臭味,那是和魔鬼做交易留下的硫磺味。但这东西……”
老米勒凑近了那具躯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尸臭。没有硫磺味。没有血腥气。
甚至没有活人的汗味。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是暴风雨过后的臭氧味,以及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令人联想到遥远星空的冰冷气息。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老米勒说道:“我只知道我们发财了。”
“他不是死人。”乔纳斯有些敬畏与惶恐的说道,尽管这个男人的心脏听不到跳动,尽管他的体温比周围的尸体还要低:“但他也不像是活人。”
“那我们怎么办?”这个年轻的收尸人看着这具完美的躯体,咽了咽口水,眼中的恐惧逐渐被贪婪所取代:“把他扔下去?还是……把他藏起来?如果把他卖给新罗马的那些红衣主教,或者是莱茵河那边的贵族,这具‘干净’的身体,恐怕能换来我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赎罪券’吧?”
老米勒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愈发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着铁皮车厢。列车的汽笛发出了一声长鸣,宣告着他们正在穿越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旧大陆边沿,向着旧大陆的腹地驶去。
在微弱的光线中,老米勒盯着这个神秘东方男人的脸。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他并不是昏迷在这肮脏的运尸车里,而是在王座上小憩。
“把他拖出来。”老米勒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如同咀嚼着沙砾:“把那个用来装‘圣骸骨’的铅皮箱子里的其他东西都丢掉,把他装进去,贴上教会的封条,等到到了站,我们再想办法把他给换出来。”
“可是那是违规的……”
“去他妈的规矩!”老米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赌徒神色:“咱们得赌一把大的。”
列车恰好驶过了一段颠簸的路段。
车厢剧烈震动。
在那一瞬间,老米勒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仿佛看到,那个东方男人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转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深邃的,黑色的星辰,在无尽的虚空中,缓缓地偏转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