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再一次被调低,只剩下平台上那圈冷光像一只收拢的光环,照得托板上的帛片发出一种冷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光泽。隔着几层透明介质,李星渊仍然能看见那帛片表面微微起伏的纤维纹理,被时间泡得发涨发软,又被重新定型成脆弱的平面,像是某种奇特的鱼皮被剥开按平了贴在板上。
“先拍一组可见光作参考。”一个女研究员说道,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机械快门轻微地跳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几乎毫无信息量的照片——那像是鱼肉一般的奇特材质层叠在一起,纹理模糊,只有一些被凝胶扰动过的浅色水渍印子,肉眼几乎挑不出文字痕迹。
“再往后就是近红外了。”男技术员把界面切换到另外一个预设程序,“从七百五十纳米开始,一直到一千一百纳米,我们按波段逐段扫。你们可能会觉得一开始变化不大,耐心点。”
屏幕右侧的波长刻度开始缓缓滑动,相机的滤光轮在平台上方轻轻转动,每转一次,光源发出的光就变得更暗一点。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图像迅速叠加到界面上的缩略栏里。乍一看,它们和第一张区别不大,只是整体亮度在细微地变化,帛面的纹理在某些角落变得略微锐利了一点。
“看那儿。”赵惊鹿突然伸手指向屏幕左下角。
在波段滑到八百多纳米的时候,画面左下角原本均匀的黄色中,悄悄浮出了一道极浅的线条。那条线条并不是直的,而是带着某种非常刻意的弯折与回转,像是有谁用力写下一个字,又被时间的手指来回抹平了几千年,如今在另一种光线下面顽固地浮了回来。
“放大。”女研究员立刻在那一块区域拉起了放大框。
放大的区域上,更多类似的微弱笔画开始从纤维的纹路间浮现出来。一条、两条、三条,它们彼此纠缠、交错,有的顺着丝缎本身的纹理,有的则完全逆着纤维的方向,像是被后来的水分和压力拖拽了位置,变形得几乎认不出原字,却仍旧保留着某种呼之欲出的结构感。
“层数有点多啊……”旁边另一个技术员忍不住低声嘀咕,“正常古书顶多两层,这看着像……至少五六层一起叠着。”
“再往后一点。”女研究员长出了一口气:“九百纳米,再加一个波段。”
随着滤光轮再次转动,整块帛面的亮度在屏幕上突然发生了轻微的变化。纤维本身的纹理变得更透明了,那些原本还犹豫不决的笔迹,仿佛被人轻轻揭开了盖在上面的薄膜,鱼骨一般奇异的线条一节一节地从背景中分离出来,虽然仍有重叠,却已经可以勉强辨出几行排列的走势。
站在黄线外的子时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屏幕上那片逐渐清晰的暗纹上。
李群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现在依旧没有完全恢复,身体非常虚弱,但却依旧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基因深处所传达出的警告。
所有声音都变得迟钝,恒温设备的嗡鸣声仿佛被拉远了几十米,那块帛片在他视野中央仿若活物一般轻轻呼吸了一下,像是有一团比墨更深的阴影在其内部缓慢扩散,又迅速收缩回去。
“百变怪,你没事吧?”赵惊鹿低声问他。
“……没事。”李群勉强摇头,它很难判断是自己过于虚弱而出现的幻觉,还是那丝绸当中真的存在着什么东西。
“这一段应该已经够你们读一部分了。”女研究员重新开了点室内灯光:“我先把有用波段的图像叠加一下,做个简单增强,再导出一张合成图。之后你们要是觉得还不够,可以按具体字的位置再做局部的波段组合。”
她说话的同时,双手飞快地在键盘和鼠标之间切换,几张不同波长的图像在软件里被叠加运算,噪点被滤去,线条被强调,小小一块区域被裁切出来,变成一张单独的图像铺满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片被光学算法粗暴地清洗过的丝绸,纤维的纹理已经被压入背景当中,取而代之的是几行弯弯绕绕的墨迹——那当然已经不再是墨色本身,而是被赋予了某种近乎金属光泽的灰白色,在冷光之下犹如鱼骨、犹如触须,一节节地向屏幕外伸展。
“好了。”女研究员退到一边,把操作台的位置腾出来,“图像我先锁定了,你们可以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屏幕中央。
黄线之外,一片安静。只有设备还在缓慢降温,发出细若蚊鸣的冷却声,好似有什么从极远处的黑暗里,顺着那声音一点一点爬了过来,停在他们眼前,等着被念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