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一摇动,樽中竟有如若玉石相互敲击的清音发出,他开口赞了一声,不由点头。
因陈珩态度温厚,待人接物圆通,使人如沐春风。
一番交谈下来,孔冲也是将因双方身份差距过大的那点陌生隔阂感掩去,心下不觉感慨一笑。
而他本就是真率豪放的性情,不然当初也不会请求陈珩为他解读道书,此刻见陈珩意态如常,自不复先前那般拘谨,放松不少。
场间一时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而酒过数巡后,到得了酣处时,陈珩也不多耽搁。
他将玉樽微微一放,开门见山,将自家来意道出。
尽管自见得陈珩那时起,孔尚图与孔冲心中便隐有预料,但当陈珩亲口说出时,孔冲还是露出激动之色,精神大振。
“既蒙真……既蒙老爷如此看重,孔某怎敢不效力!”
孔冲与孔尚图对视一眼,前者便毫不犹豫起身下拜,大声言道:
“此恩无以为报,纵是粉身碎骨,亦难还于万一,今后躯命当不足惜,唯主命是从!”
陈珩忙将孔冲扶起,道:
“实不相瞒,陈某如今正值门中争位的关头,孔兄能够念及旧情来助我,我已是感激,何需如此?”
接下来双方又推辞几合,在陈珩执意下,孔冲也终是改了称呼,不再以奴仆自居。
至于孔冲提出的那愿为坐骑之说,陈珩只听过几句,便摆一摆手。
“我并未有将当年友人如此使唤的心思。
孔兄既入我府中,我自以门客之礼奉之,一如薛敬、杨克贞这些长老。”
见孔冲似有不安,还欲开口,陈珩打断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亦是缺一得力坐骑,孔兄既在这三界窟外围得道,想来也熟知此地情形。
稍后还需麻烦你出力,为我说上一说此间的凶怪恶兽,若有合适的,倒也可收为己用。”
“此处真人尽可包在我身上!不过……”
孔冲闻言先是拍着胸脯应下,但转念一想,这三界窟虽不乏什么恶兽,但以陈珩如今身份,却也不是什么生灵都能入他眼中,这倒是令孔冲忽有些犹豫了。
“真人既得了三个名额,不知老朽可否厚颜讨上一个?”
这时,一旁的孔尚图忽然开口。
适才陈珩与孔冲交谈的场景,都被孔尚图看在眼中。
而当听得陈珩拒了孔冲愿为坐骑的提议后,孔尚图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倒也终是打定了主意。
而孔尚图这句出口后,莫说陈珩有些惊讶,侧目看来。
便连孔冲亦大感错愕,显然孔尚图之前未与他相商过此处,旋即孔冲着实大喜,也顾不上说什么,只连连抚掌。
“孔前辈……”
陈珩此时的确有些意外,眸光一动。
他来到这三界窟,自是为了拉拢援手,壮大羽翼。
而孔冲是其中之一,那自没道理会错过孔尚图。
只是在方才酒宴中陈珩几番隐晦提及,孔尚图都是婉转其辞,将话头岔到了别处,显然对此兴致缺缺,故而陈珩也不强求,后面才索性开门见山,向孔冲直言相邀。
其实对于孔尚图先前的态度,陈珩也不难理解。
入他府中,孔尚图尽管能得上一个自由之身,不必困于三界窟内,自此修道资粮不缺,但也难免要卷入到外间诸多风波之中,难以清闲度日。
而孔尚图已然是证得了“神易”境界——
若再想往上一步,那便不是仅靠灵机、外药就能彻底决定的。
即便他能得上陈珩全力支持,欲打破藩篱窠臼,也是一件极艰难之事,希望渺茫,需得以身家性命去搏那一线可能!
陈珩虽与孔尚图接触时间不长,但观他言行,这位似是个淡泊性情。
虽不知孔尚图年轻时候是何模样,但至少他眼下对富贵名利等并无所求,也不喜与人相争。
种种缘由相加下,也无怪孔尚图对陈珩那提议反应平平。
那与其是役役于尘世,在外拼搏厮杀。
于孔尚图而言,倒不如是抱朴守拙,终老林泉,护这这份安闲适意。
不过而今……
陈珩念头稍转,也是大略猜得了孔尚图态度转变的缘由,目现明悟之色。
他自始至终,都未有过以奴仆相待孔冲的心思。
不料这等于陈珩而言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在外间看来却是宽大厚德之行了,最终也是打动了孔尚图,令他改了心意。
如此想来。
倒也是着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了……
“孔前辈肯出山助我,自是我幸。”
陈珩起身施了一礼,正色言道:
“而前辈年高于我,修为亦在我之上,平素我若有疏漏不周之处,正要借前辈之力,补我不逮!”
虽如今陈珩府中并不缺元神人物,但若是说起返虚真君,却一个也无。
因这等仙道人物终究地位超然,不是真人之辈可以比拟。
似那公输兄弟虽与陈珩交好,但他们到底是玉宸真君,不是陈珩府中门客,一些事情终究不好相托。
而派中不少与陈珩有过往来的真君,亦然如此。
道子之争,终究是玉宸门中之事,并非两军对垒、仇寇相残。
在掌门裴叔阳和顶上三尊治世祖师的约束下,门中上修也是早有默契,不会轻易摆明态度下场,更莫说是逾越雷池了,向来都是斗而不破,争而有度的格局。
如此一来,即便以陈珩如今在玉宸身份,也难轻易寻到一尊为自己效死的返虚真君。
而今日能招揽到一个孔尚图,于陈珩而言着实是意外之喜!
能有一个相当于返虚战力的“神易”修士相帮,想来陈珩今后筹谋,便可更轻松一些。
在一些事上,也可从容不少!
“着实当不得前辈之称,既入真人府中,自当遵照真人法度,不可乱了上下!”
孔尚图此时也是赶忙起身,郑重还了一礼。
在为这称呼略作争执后,孔尚图看向陈珩,也是犹豫道:
“而真人既有三个名额,又欲寻一坐骑。老朽这处倒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珩笑道:“孔老但说无妨。”
“孔昉……”
孔尚图迟疑一阵,脸上难得泛起苦笑来,叹息道:
“我有一同族小辈,其名为孔昉,老朽大胆,想来此处为他讨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