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微微一凝。
陆骋和江墨没有佩戴耳机,他们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视线里可以看到梅基斯、克利尔等人全部站立起来,挺直腰杆、抬起下颌,目光明亮地注视直播屏幕。
一个两个三四五六个,法拉利维修区里没有例外。
甚至就连弗兰基佩妮以及幕后团队工作人员也全部站立,自上而下、由内往外地,法拉利凝聚出一股特别的力量。
在外人眼里,法拉利只是在准备迎接一个重要分站赛冠军而已,以这样一种姿态昂首阔步地面对非议风暴。
然而,江墨知道并非如此,她转头看了陆骋一眼,交换一个视线,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情绪凝结起来,他们也双双挺起胸膛,在那一刻,他们和法拉利维修区牢牢地凝聚在一起。
下一秒,直播画面上,二十二号法拉利赛车出现了。
没有意外、没有状况,从画面来看,一切都再正常不过,陆之洲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领跑全场,孤零零地一路狂奔,遥遥领先。
第四十圈——
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有最后四圈。
“……陆之洲再次展现他的成熟,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沉稳,尽管从起跑开始的第一定量遭遇重重挑战,但顶住梅赛德斯奔驰策略轰炸之后的第二定量完完全全进入陆之洲的掌控范围,再次令人领略陆之洲控制节奏的能力。”
“现在,他和队友勒克莱尔之间已经建立起八秒的优势,和汉密尔顿的差距更是超过十秒,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朝着自己赛季第四个大奖赛冠军全力冲刺而去。”
克罗夫特和布伦德尔两位老家伙一时半会也没有领会直播镜头的意义。
陆之洲现在就是孤独的领跑者,如同足球比赛的垃圾时间一样,单纯地在前方刷圈,对于直播来说,这样的镜头令人昏昏欲睡,感兴趣的观众凤毛麟角。
然而作为直播解说,再无聊的比赛也必须变一朵花出来,两个人依旧一搭一唱地展开配合,尽可能地让直播镜头丰富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重要胜利!”
“2019赛季里,杆位魔咒挥之不去,巴塞罗那是唯一幸免,其他十一站比赛里,杆位得主全部无缘冠军;而现在,继汉密尔顿在巴塞罗那完成杆位到冠军的壮举之后,陆之洲也即将在斯帕完成如此壮举!”
“在夏休期之前——”
布伦德尔正准备分析车队和车手冠军争夺战的格局,话语却突然在喉咙里消失,愣愣地注视眼前的画面。
克罗夫特正在等待下文,结果一下就没有了声音,如此不专业的举动,在布伦德尔职业生涯里并不常见。
专业习惯让克罗夫特自然而然顺着空白将话语延续下去,“显然,比利时大奖赛对于世界冠军的竞争格局来说,绝对是至关重要的——”
“陆之洲!刷紫!”
话语冲出喉咙之后,克罗夫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也不专业了一回,情绪占据上风,他猛地转头朝着布伦德尔望过去。
布伦德尔终于回过神来。
“是的,你没有看错,1:46.118!陆之洲正在刷新最快圈速。”
“但是,为什么呢?”
“在临近比赛结束的时候,在冠军已经牢牢收入囊中的时候,在持续刷新持续刷新最快圈速也没有更多意义的时候,陆之洲正在试图把自己的最快圈速推向全新高度——”
布伦德尔的声音微微哽咽,他的眼眶不由微微泛红,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用尽全身力气继续开口说道。
“我依旧记得2017年的斯帕,法拉利选择了一位尚未成年的GP3车手跑第一次自由练习赛,当时所以人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意外,包括我,尤其是看到这位年轻车手在凯梅尔直道不管不顾地油门到底试图感受时速三百公里的速度与激情之时,所有人都不由莞尔。”
“年轻真好。”
布伦德尔看了克罗夫特一眼,克罗夫特也不由微微点头表示赞同,记忆栩栩如生。
“然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个胆大包天天真无邪的年轻人居然堂堂正正地踏上围场进入一级方程式的世界,以无与伦比的表现惊艳整个赛车世界,赢下上赛季的车手世界冠军。”
“对,他就是陆之洲。”
“以黑马姿态横空出世颠覆整个赛车世界的想象与格局,又继续以惊艳绝伦的姿态重新诠释赛车的魅力。”
“今天。此时。此刻。”
“陆之洲重新召回2017赛季初出茅庐的那个年轻车手,肆意张扬、潇洒不羁、无拘无束,同时也无法无天。”
“的确,谁会在比赛临近结束的时候继续冒风险刷新最快圈速?谁会在胜利已经手拿把攥的情况下继续挑战极限?谁会在自己掌握最快圈速的情况下继续刷新自己的记录?”
“一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如此。”
“然而,陆之洲就是这样做了,挑战一件所有人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是愚蠢的事情,但只有陆之洲知道,这件事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不是在追逐胜利,也不是在追逐冠军。”
“他正在追逐速度的极致、追逐赛车的纯粹、追逐挑战的极限,不仅仅是试图唤醒当初开始赛车的初心,更是试图——试图完成安托万-于贝尔没有完成的比赛。”
洋洋洒洒、一鼓作气。
布伦德尔试图控制自己,但胸腔里沸腾的热血和激情始终无法平复,沸沸扬扬地燃烧着,最后时刻声音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了,鼻头忍不住酸涩起来。
从今天正赛开始的第一刻,陆之洲就展现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志在必得、势不可挡,爆发出一种一往无前的强势与霸气,没有人能够阻拦陆之洲拿下这场比赛,梅赛德斯奔驰不行,汉密尔顿也不行。
最开始,布伦德尔一直以为是因为动力单元的争议,但他现在明白,动力单元的事情从来都不重要,于贝尔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梦想和初心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陆之洲依旧是陆之洲,当初那个横空出世颠覆整个围场的年轻人。
没有人知道于贝尔的事故对陆之洲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直到现在,陆之洲以实际行动给予答案,他的回应对象不是记者也不是观众,而是赛车轮下的这条赛道——
他,不害怕,依旧毅然决然地追逐速度挑战极限。
在那一辆二十二号赛车的鲜亮红色里,他们可以看到那一抹婴儿蓝宛若灯塔一般,指引迷失在黑暗里的梦想家找到方向。
噗通,噗通。
布伦德尔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可以看到陆之洲触碰到了斯帕的灵魂。
克罗夫特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他可以听懂搭档的每一句话,大脑运转的速度却跟不上,口干舌燥、心跳如鼓,静静地注视赛道上那一抹化作流光的红色,彻底把一场大奖赛演变为一场独一无二的庆典。
然后,“1:46.072!”
陆之洲继续刷新最快圈速,那狂傲不羁肆无忌惮的姿态浩浩荡荡地将斯帕赛道点亮,赛道上其他正在狂奔的赛车全部都不再重要,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一辆法拉利,彻彻底底地将斯帕演变为他一个人的舞台。
无法控制地,克罗夫特脑海里的声音冲出喉咙口,他知道这不够专业,但在这一刻,还有事情比专业更加重要,那微微颤抖的嗓音发出呼唤。
“安托万,你在听吗?”
电视机前,娜塔莉一下被狠狠击中,猝不及防之间泪水已经挣脱束缚滑落下来,她狼狈不堪地转头看了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一眼,然后挺直腰杆看向直播画面,用尽全身力气站直,如同青松一般。
弗朗索瓦没有反应,早就已经丧失反应能力,如同灵魂出走的木偶一般,他甚至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坐着,身体完全没有了意识,微微张开嘴巴,呆呆地注视前方。
此时,视线焦点缓缓聚集,电视机屏幕的画面渐渐清晰,声音、色彩、动态汹涌而入,空洞的瞳孔滋生出一点点光彩,弗朗索瓦不由自主停止腰杆重新站立起来,消失的灵魂似乎回到了这个躯壳里。
嘀——
轰轰轰——
嘀——
轰轰轰——
医院病房里机械仪器冰冷平稳的声响,在引擎轰鸣的嘈杂与喧嚣里顽强地保持相同频率,拉出一条长长的水平线,从电视机屏幕里汹涌而下的声响缠绕着水平线上下翻飞,寂静的病房里喷薄出一股磅礴的生命力。
那是心脏跳动,那是血液奔腾。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特别时刻,在利益之上的围场里,在资本刀光剑影的赛车世界里,在冠军等于数字忠诚不值一文的当代社会里,第一次在速度与激情里感受到了生命的脉搏,这项运动拥有了灵魂。
一个,两个,三四五个。
千千万万的目光聚集而来,不止是娜塔莉、弗朗索瓦这样站在电视机前观看直播的观众,此时此刻正在斯帕赛道现场观战的人们,尽管无法看到全局,却同样从二十二号法拉利赛车特别的动作里感受到了这股肃穆而凝重的力量。
有人嘲笑,有人激动,有人吐槽,有人好奇。
在无法控制的心潮澎湃里,再也按耐不住,自发性地离开座位,站立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赛道,寻找那一抹红色。
宛若心脏跳动一般的红色。
在这一刻,人们万众一心,细细聆听斯帕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那简单而纯粹的节奏里,试图唤醒于贝尔的灵魂。
从车手到维修区工作人员再到喜欢赛车的观众们,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这股热情,宛若伊卡洛斯飞向太阳一般,坚定而狂热,以燃烧生命为代价追逐梦想追逐极限,生命的重量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一直到直播镜头再次切换——
维修区!
梅赛德斯奔驰车迷的心脏一下冲到喉咙口,什么情况!
今天的斯帕赛道似乎注定不是属于梅赛德斯奔驰的,降雨迟迟没有到来、安全车也没有登场,整个比赛波澜不惊,对于追击位置上的梅赛德斯奔驰来说绝对是噩耗,他们需要混乱,这才是博出一线生机的唯一可能。
难道,他们苦苦等候的混乱终于发生了?
“噢,不,兰多-诺里斯的迈凯伦似乎出现了状况!”
此时,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下最后两圈,在这时候退赛简直不能更加糟糕!
短短数秒之后,悬念没有继续维持,答案已经揭晓。
“诺里斯在维修区里退出比赛。”
“上帝,迈凯伦今天的情况简直不能更加糟糕更加不幸了,赛恩斯在比赛第一圈进站,结果赛车出现不可修复的问题,无奈退赛;现在比赛临近结束的时候,诺里斯也同样退赛,机械故障依旧是关键词。”
“目前积分榜排名第四的迈凯伦,这显然不是他们希望的赛季下半程打开方式。”
自排位赛以来频频登场的技术故障浪潮还在继续,运气不佳的不止红牛而已,中游车队之中暂时领跑的迈凯伦也同样倒霉透顶,从联合上诉到大奖赛周末技术动荡,这个夏休期的汹涌暗潮正在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