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损失,饶是张飞性情豪迈,也不由得感到一阵肉痛。
回到莒县府衙后堂,张飞胸中那股憋闷之气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懊恼。
这次夜袭,他嘴上虽然只说是去“挫敌锐气”,可在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效仿去年广陵之战那场夜袭的念头。然而最终结果,却是杀敌有限,自损不小,与预想中的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草草收拾了一身的尘土与血污,张飞躺倒在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沭水河滩上的景象。
皎洁的月光照得四野如白昼一般,散乱却反应迅速的敌军,稀疏的营帐……
最终,他还是猛地从榻上坐起,随手披上一件外袍,大步流星地直奔府衙书房,找到了正在处理军务的张昀。
此时的张昀,正在览阅斥候送来的探报,闻声抬头,见张飞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郁气地闯进来,刚想开口招呼,张飞已是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允昭,昨夜这仗打得忒不痛快!”
“你也来琢磨琢磨,俺的应对到底是在哪出了岔子?”
“为何就不能像子龙在广陵那般,一次夜袭就踹得萧建老儿哭爹喊娘,大军崩散……”
张昀听着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昨夜夜袭时遇到的种种不利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先是愕然,随即恍然,不禁有些失笑道:“翼德,你这不就是刻舟求剑吗?”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昨日的情况与广陵之战天差地别,又岂能一概而论?”
见张飞脸色依旧难看,张昀便放缓语气开解道:“去年广陵之战,子龙夜袭所领的乃是骑兵。战马奔腾,势如洪流席卷,敌军未战先怯三分;而你昨夜所率虽也是精锐,却是步卒。纵然个个悍勇,可冲阵破敌的能力,又岂能与骑兵相较?”
“再者说,当时刘勋的大营距广陵城不过五六里,子龙引兵瞬息可至,人马皆是体力充沛、锐气正盛;而你昨夜却是率军疾行了二十里路,人困马乏方至敌营。虽不至于说是强弩之末,但锐气折损甚重,也是实情。”
“还有你方才提及的,萧建军乃是夜宿于开阔河滩,未置营帐。你想纵火制造混乱,却苦于无物可烧。况且那些士卒在河滩上和衣而卧,看似懒散,实则近乎于‘枕戈待旦’的状态,遇警即起,应变的速度远超预期;”
“反观当初刘勋的营盘中乃是营帐相连,引火即燃,士卒从酣睡中惊醒时,便已自乱阵脚,不战先溃。”
“最后则是天时。昨夜在你进攻之际,偏偏云开月现,敌军视野骤然清晰,利于观察布防。整座营地遭遇夜袭后,可以说是虽惊未乱……”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夜袭之威,首在制造恐慌混乱,令敌军自相践踏、不战而溃。真凭刀剑斩杀者,十不足一。昨夜萧建营中‘乱’字未成,战果自然有限。这个道理,翼德你不会不知道吧?”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未得利。可你仍能以三百步卒,在万军之中杀个来回,搅乱其营盘,使其一夜惊魂、士气大挫,自身还能全身而退。此等战绩,已足称悍勇,何须再如此耿耿于怀?”
张飞闷声听着,双拳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攥紧。
其实张昀说的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明白?只是胸中那团郁结之气,却并非靠几句道理,便能轻易化解。
毕竟,他乃是刘备麾下数一数二的战将。自涿郡起兵以来,何曾有一日落于人后?
可自打南下徐州之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带兵剿匪之外,在几场大仗中,他居然都没捞到什么像样的战功。
去年的广陵之战就不用说了,他带兵在高邮窝了整整一个月,始终都没有等到南下参战的命令;
今岁刘备自广陵起兵北上,下邳之战中,他险些被尹礼带人逼入河中,狼狈至极;
郯县之战时,他因阵前斗将玩了些花活儿,非但无功,还挨了自家大哥好一通训斥;
彭城之战就更别提了,因在之前州府鸿门宴上挨了好几下狠的,他全程都在养伤,连战场的边都没摸到……
现如今在自家阵营中,二哥关羽坐镇一方,威名赫赫,自是当之无愧的柱石。
除此之外,子龙沉稳善战,屡立奇功,国让智勇渐显,势头正劲。两人在这一年多里建功立业,可谓是声威日隆。
而大哥刘备在进位徐州牧后,虽擢升自己为徐州校尉,位在诸将之首……可他张飞心中所求,又岂是这等依靠兄弟情分得来的虚名高位?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是要让所有人提起他张翼德,都心悦诚服地称其功、慰其劳,认为他坐这个位置乃是实至名归。而不是被人在背后议论,说他是靠着与刘备的结义情分才身居高位的。
正因如此,他才对自己这一年来的表现格外不满。毕竟他掰着指头数来数去,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成绩居然是剿匪,而且还未必比得上赵云剿匪时的成果。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素来心高气傲的张飞,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也使得他对此次征伐琅琊的战事,抱有了极高的期望。
他憋足了一股劲,誓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不光要打赢,更要打得漂亮!
破城、拔寨、阵斩、歼敌……
他要把所有的数据都好好刷上一波,从而向所有人证明,他依旧是那个所向披靡的万人敌!
很难说,刘备是不是因为提前察觉到了自家三弟这种心态,才会特意安排了稳如老狗的张昀来当这个监军。既要拿下琅琊,更要在这个过程中制衡张飞的急躁,防止他意气用事,在阴沟里翻了船。
由于张飞心里一直盘算着要“刷战绩”,故而在带兵进入琅琊后,他虽身为主帅,却是每战争先,恨不得从先锋到先登,把所有的战事都插一脚。
可偏偏作为对手的萧建实在有点不给力!
攻阳都时,因为守军羸弱不堪,仅仅通过一次试探性的佯攻,竟然就让陈到拿到了先登之功……
(虽然后来是靠守军自己投降破的城,但论功时,张昀还是把“先登”之功记在了陈到的头上)
攻莒县时也是如此,因为有内应为助,大军稀里糊涂就登上了城墙。虽然他后来不顾张昀的阻拦,也亲自带兵冲上了城头,并且在夺取西门时,还砍了个不知名的敌将,姑且也算是个“阵斩”之功。
但这种小虾米,对于一直憋着劲儿要打大仗、立大功的张飞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压根儿就不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