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沉吟片刻,转而问道:“允昭,依你之见,若派大军征伐琅琊,当以何人为帅?”
谁挂帅?
再过半个月张飞伤也就好的差不多了,除了他这个徐州校尉还能有谁?
想到这儿,张昀说道:“萧建并非善战之辈,可使翼德统兵,只是……”
他顿了顿:“务必令臧宣高同往!”
“其人在琅琊国盘踞多年,不但深谙山川险隘,更与萧建素有嫌隙,多半早已摸清了萧建的底细。”
“得其臂助,此战定能事半功倍!”
刘备沉默一瞬,似有未尽之言,不过最终还是颔首道:“允昭所言甚是,此役若有宣高随征,确有事半功倍之效……”
语毕,他话锋一转:“先前你说的那两个作坊,还需多少时日?”
张昀笑着回道:“此次糜氏出力甚勤,再有三日便可竣工……”
说到这儿,他还是没忍住显摆了一下:“作坊既成,昀于冶锻一道,确有诸多新思欲试。”
“若能得一二可行之法,或可令徐州铁业……焕然一新。”
刘备闻言,心中暗道“果然”。
我就说嘛,这小子就是个点子王!
若真没什么想法,怎会平白去搞什么冶铁和锻钢?
哎呀,我也不求是像“晒盐法”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能有所提升就行……
冶铁和锻造,乃是一方势力在乱世中的立身之本,哪怕是没有马,却不能没有刀枪和锄犁!
他对这次的事情,已经有些翘首以待了。毕竟按他对张昀的了解,这小子最后能这么说,心中的成算没有十成十,也得有九成八。
刘备按下了原本的想法,就着这个话题又与张昀闲谈了片刻,之后张昀瞥见门口有人等着拜见,便起身告辞了。
刚出书房小院,张昀迎面遇见了陈矫,看他要去的方向,应该也是去拜见刘备。
两人相互拱手致意,正要擦肩而过时,陈矫却突然开口:“允昭留步!”
张昀脚步一顿,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季弼先生何事?”
陈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允昭,前些日子我在子纲(张紘)处,得见了你的手书……”
“呃……这……”
张昀闻言,顿觉头皮一麻,面露窘色。
在穿越过来的一年时间里,字迹始终是张昀的一块心病。先前多番推辞刘备所授之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露怯。一旦负责具体的政务,他在读写能力上的短板就会暴露无遗。
对此,他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毕竟他又不是真的高风亮节,也不打算一辈子就当个秩比六百石的从事。
不过好在,他小学时还上过几节毛笔课。虽说过去这么多年,好多细节早忘了,但握笔的姿势、横竖撇捺的基本写法,总算还留着点印象。再加上他穿越这副身体中,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倒也不算是从零开始。
张昀心里很清楚,这种事儿没有捷径,全靠练。
因此平日里只要是闲来无事,他便会执笔在简牍上练字。写完再用小刀刮去字迹,反复涂抹练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此勤学苦练了一年,如今他写的字,虽与“书法”二字还相去甚远,但至少已经能让人看明白了。
书佐王景对此的评价是“从事所书之字,越发清晰可辨矣!”
怎么说呢,就当这是夸奖吧……
而有了纸张之后,张昀总算不用再像在竹简上写字那样,非得严格控制字体大小。他干脆就把字写得大了些,这么一来,写出来的东西倒也算勉强能看了。
不过因为书写习惯难改,加上时常提笔忘字,导致他的文稿中总会夹杂大量的简体字,把负责誊录的王景折磨得叫苦不迭,频频来找他确认书写的内容。
为此,张昀干脆和王景一起编了份常用字的“简繁对照表”。先由王景写下标准的隶书繁体,他再在旁边对应标注上自己习惯写的简体。
刚开始整理的时候确实颇为繁琐,但随着表格逐渐完善,两个人都是方便了许多。
可没成想,这张表格还惹出了一段插曲。
有一天张紘来官廨中找他,恰逢他外出不在。
张紘无意间瞥见了王景案头摆着的对照表,好奇之下细问了来龙去脉,顿时来了兴致。
他仔细观摩了一番后,便让王景重新誊录了一份留着自用,然后就把原版给拿走了……
张昀在得知此事后,觉得有点丢人,第一时间便去讨要,可张紘却是死活不给,只说他这份“墨宝”虽“尚显稚嫩”,却透出一种新书体的气象,而且那些“简体字”也颇有几分趣味。
此时陈矫见张昀神色尴尬,忙解释道:“允昭切莫误会,我并无取笑之意。”
“子纲先生对你可谓是推崇备至,曾言‘允昭之书,虽笔力未足,结构稍疏,然其笔画去尽波磔,方折平直,迥异于当世书法。其形制,竟与昔年在雒阳所见侍中钟繇(字元常)的几笔字稿,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常之作乃士林重宝,而允昭此卷,虽不如元常工整,却走了同一条‘简捷雅正’的路子,亦可称得上璞玉,只需多加研习,日后未尝不能自成一派……’”
这些倒也并非是张紘与陈矫的恭维之词。
汉末三国时期,正是处于隶书向楷书过渡的阶段。官方文告、碑刻(如之前提到过的《熹平石经》),依旧是恪守成熟的隶书,笔画讲究“蚕头燕尾”,波磔分明。
而民间书写则为求速,早已化圆为方,减省波挑,形成了一种通俗的“隶楷过渡体”。
而如钟繇这等顶尖士人,于书写一道早已不满足于隶书的束缚,开始在书法中追求“雅正”、“简约”和“新奇”。
他们不断对民间的“隶楷过渡体”加以提炼,使之从“俗体”升为“士人书体”,最终形成了一种更为方正、笔画平直、彻底摆脱篆书束缚的新字体,也就是后世的“楷书”。
(当然了,这个过程其实持续了近百年,直到西晋时期,楷书才算是逐渐成熟,有了自己的规制,这个时候充其量算是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