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东门外,日头渐高,已近巳时。
毒辣的太阳渐渐爬上天顶,无情地炙烤着旷野,暑气蒸腾上升,地面也被晒得滚烫。
此时,昌豨派去城下骂阵的士卒早已换了五茬,一个个口干舌燥,声音沙哑,但依旧还在竭力鼓噪。
而在不远处“观摩”骂战的三万大军,更是早就没了什么军容可言。
每日往返奔波二十里,连着折腾了这么多天,莫说那些裹挟来的流民青壮,便是昌豨麾下的老卒,也早已是疲惫不堪。
今日又是如此,起个大早便徒步十里过来城下“罚站”。
这些士卒在烈日下曝晒了一个时辰,还能东倒西歪站着的,就已经算是其中的“精锐”了。更多的早已是瘫坐在地,兵刃也丢在了一边,远远望去,哪还有半分军阵的模样,倒像是一群难民在歇脚。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像什么样子!”
昌豨麾下的亲兵在人群中往复穿梭,东拉一把、西踹一脚,试图重整军阵,可惜却是收效甚微。士卒们大多只是懒洋洋地挪动一下,或者干脆就是以臂遮面,遮挡着上官的打骂与头顶的烈日。
辎重营中的数十辆水车一直在来回奔波,可运水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大军的消耗。每辆水车刚赶到大军左近,霎时间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士卒们争抢着木桶中浑浊的河水,甚至会为此而扭打起来,场面混乱不堪。一车水往往还没送到阵前,便会被哄抢一空,而后边还有无数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满脸焦急地等待着下一车水运到。
伞盖下的昌豨抹了把额头的油汗,焦躁地啐了一口。他并非不知道大军已疲,但只是将之归咎于酷热的天气。
在他看来,城内守军不到万五之数,尚不及自己麾下兵马的一半。此时就算己方阵型乱了些,若城中守军真冲杀出来,也能靠人数压垮对方。
昌豨瞥了一眼静默的彭城,心中十分笃定。
前次交锋,若非曹宏那厮勾连李丰,阴险设伏……
哼!
若是正面拉开阵势明刀明枪,我又何惧之有?
想来如今城中的曹宏和李丰,以及他们麾下的士卒,定然是因存粮日渐枯竭,而惶惶不可终日吧……
嘿嘿,且拖到麦熟之时,彼等粮尽出城,方能显出我的手段!
然而此时彭城内的景象,却和昌豨的设想有很大出入……
与城外昌豨大军的散漫疲敝不同,彭城东门内,李丰与曹宏麾下的联军,早已在此静候多时了。
只见一万两千精兵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的刀枪矛戟如林之盛,肃然之中弥漫着一股煞气。
经过了多日休整,这些士卒此刻精神饱满,士气如虹,只待将令一出,便要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不过身为主将之一的曹宏,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虽然也穿戴着一身精良甲胄,可却是面色苍白,额角渗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作为一名深谙权术之道却鲜历战阵的文官,亲临锋镝实非他所愿也。
若不是为了死死攥住手中的兵权,他应该在府衙里,不应该在军阵里……
出于对战场的恐惧,他忍不住频频和一旁的李丰搭话。
“李……李将军,”曹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战……当真万无一失?”
“城外的昌豨毕竟有三万之众,咱们……咱们只带一万两千人是否有些少了?”
“要不还……还是把城中的一千人也带上吧……这……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李丰侧头看向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宽慰道:“国相还请放心,昌豨麾下大半都是乌合之众,又经过连日来的往返奔波,早已是疲敝不堪。”
“正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此时城外虽看似有三万敌军,实则不堪一击!”
“反观我军这几日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此战胜负早已分明!”
“可……可咱们就这么……这么直接冲出去?”曹宏仍不放心,追着问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万一昌豨早有防备,岂不是要吃亏?”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若换做旁人或许早已不耐,但李丰的心态却依旧“平和”。
毕竟眼前之人很快就要“意外”殒命了,而且这个“意外”还将由他自己亲手促成……
如此,又何必斤斤计较?
“国相不必多虑……”李丰放缓语气,再次出言安抚道:“只需安坐中军,静候捷报即可。破阵杀敌之事,自有末将担待!”
李丰这份“体贴”,让曹宏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了下来。
见曹宏神色稍定,李丰又抛出了一颗“定心丸”:“哦,还有一桩喜事,正要禀明国相。”
“喜事?”曹宏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李丰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自得:“袁将军(袁术)四世三公,威名远播。那下邳刘玄德,感念与袁将军昔日旧谊,特遣麾下勇将田豫,率了两千精兵前来助战!”
曹宏闻言,眼睛一亮:“刘备?他……他竟肯来助我?”
这还真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喜事!
“正是!”
李丰语气笃定地说道:“那田豫对末将甚是恭敬,早在信中言明,唯末将马首是瞻!”
“如今,其部已按约定,伏兵于城东子房山一带……”
他手握马鞭遥指东方,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只待我军出城接战,便可点燃城头烽燧。届时,那田豫率领的两千兵马便会如出鞘利剑,直插敌军后心!”
“要说昌豨那厮,上次就是败在内外夹击之下,这次吾正要让他再蹈覆辙!”
这番话如同给曹宏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心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兴奋的红晕。
原来如此!
怪不得李丰能如此沉得住气……
既有袁将军的威名震慑,又有刘玄德的兵马从后方夹击,昌豨的乌合之众又何足惧哉?
此战过后,我不仅能保住彭城,说不定还能借此在袁术与刘备之间左右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