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步履却十分沉稳,向刘备微微一躬身,便径直走到张昀身侧的位置坐下。
东汉时期“尚左”,刘备安排糜竺、陈登坐在左侧尊位,倒也并非是他觉得这二人的能力或亲信程度,已经超越了张昀、鲁肃这些元从派,主要还是表现出的一种政治姿态。
说白了就是向整个徐州官场宣告:“支持我的人,地位不变,荣宠更甚”,另外也表明了他的新政权,将更加倚重徐州本土的力量,从而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在场这四个人,再加上尚在军营之中的张飞和赵云,就是刘备眼下在徐州城中最核心的班底。
这次议事的核心议题,便是刘备在正式接任徐州牧后,对州府中各项职位的安排,或者也可以说是权利分配。
汉代的地方行政体制,和后世完全不同。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员数量极少,主要是州牧/刺史、郡守/国相等主官。
而州郡府衙中负责具体事务的众多掾属(如别驾、治中、主簿、各曹从事等),都不是朝廷命官,而是由地方长官自行征辟的幕僚属吏(不过在汉灵帝时期,类似于别驾这种位置也会拿出来卖就是了)。因此,这些职位的权力和地位,完全取决于长官的信任与具体授权。
而刘备接掌徐州后的首要之务,便是重新搭建属于自己的完整行政班底。
作为徐州派的代表人物、刘备的铁杆支持者,糜竺“徐州别驾”的位置自然是要保留的。
别驾地位崇高,号称“其任居刺史之半”,常代行州事,是文职幕僚中的领袖。
不过说句实在话,糜竺这个别驾,虽位高名重,但从陶谦时代开始,他一直以来的工作重心,其实并不在处理繁杂的州务上,而是凭借着自身“多财多亿”的天赋,专注于把控运营徐州的盐铁产业,为州府提供稳定的财源,本质上就是徐州的“钱袋子”。
在刘备入主徐州后,对糜竺的定位依旧如此。而这也正是糜竺自身所求,毕竟他在当前体系内已经是升无可升,只要保持住就是胜利。
还有一点则是麋竺为人敦厚,又不擅权谋,将他放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不论对徐州本土派还是刘备的元从旧部,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相比于糜竺稳坐别驾之位,陈登的职位显然需要往上升一升。他早年出任东阳县令,在黄巾之乱爆发的第二年,被陶谦擢升至州府担任典农校尉,司掌一州的屯田、农事。
如果再想给他升官,要么是担任治中从事(州府内务主管,地位仅次别驾),要么就是外放任一郡太守。
不过治中从事的位置,刘备绝无可能再授予陈登。毕竟若文职的一二把手都是徐州派的人,权力的天平非常容易失衡。
至于曹豹身死后空出来的下邳国相,则更不可行。
陈氏本就是下邳豪族,三代在徐州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州郡,陈登本人在徐州士林中更是声望卓著。
若放其归乡主政,在下邳这二亩三分地儿,怕是会形成“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的局面,不是割据胜似割据。
按照刘备最初的想法,是让陈登转任军中主簿一职。
相较于典农校尉,主簿的品秩并未显著提升,却是主帅身边掌管文书机要的亲信职位,权责更重。这个职位虽然更偏向武职,但以陈登的才干,胜任自然是不成问题。
然而,其后张昀提出的一条建议,让刘备的思路豁然开朗,为陈登找到了更为合适的位置。
在招降臧霸后的第二日,张昀曾向刘备进言,在接掌徐州后,应将州治从东海郡的郯县(中原第一雄关徐州城)南迁至下邳。
这倒也不是张昀盲从历史,而是综合了多方面军政地利后的考量。
一来就是下邳城更靠近淮南,便于防备袁术。而且如果兖州之敌再从彭城方向来犯,从下邳出兵可沿泗水直抵彭城。反之,若从郯县出兵则需先沿沂水南下,再于下邳左近转道泗水北上,迁回耗时。
二来则是因为东海郡去年先遭曹操肆虐,今年又遇到了臧霸之乱,早已被霍霍得不成样子了。而下邳北部虽然也受到了波及,但南部各县的情况相对较好,迁治可以有效缓解东海郡的民生压力。
还有就是下邳国毗邻刘备的大本营广陵郡,他治理广陵的口碑,早已在下邳各处流传,当地良好的民意基础更有利于新政权的稳固。
刘备对这一建议十分认同,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若主力屯兵于东海郡,不但西边尚有昌豨为祸,更关键的问题还是彭城相曹宏。
此人作为丹阳派的核心人物,对刘备接任徐州牧的态度尚不明朗。
不论是曹宏自己生出异心,还是暗中勾连外敌,都可以从彭城沿泗水南下直插下邳,将他目前控制的东海郡东部、下邳国、广陵郡三地拦腰截断。届时己方首尾不能相顾,局面将变得极为被动。
屯兵下邳不但化解了这种顾虑,还可以灵活支援四方,战略优势显而易见。
而州治一旦迁往下邳,东海郡便急需一位得力之人镇守。
张昀则是力荐由陈登出任东海郡太守一职。
一方面,其担任典农校尉期间,展现出了卓越的治政才能,可担当起复兴东海郡的重任;
另一方面,张昀深知陈登不仅善于治政,更有不俗的军略水平,让他坐镇东海,足以抵御北部沿沂沭河谷南下的敌军。
刘备对此也是深以为然,而且以陈登在他这儿的资历和功劳,任职太守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提前与陈登沟通了一下,摸清了对方的意愿。
故而在此次议事会上,刘备在宣布迁州治于下邳后,紧接着便是任命陈登为东海郡太守。
陈登闻言,当即躬身领命,脸上适时露出了感激与振奋的神色。
可张昀却是心知肚明,陈元龙其实早就知道了这项任命,眼前的“激动”,大概是因为这个时候就应该“激动”吧……
对于“迁州治”与“陈登任东海太守”这两项决议,坐于左侧上首的糜竺心中并非是毫无波澜。
东海郡乃是糜氏的根基所在。
把州治留在东海,对于在此处一家独大的糜氏来说,自然是更为有利。可当刘备将迁治下邳的军事与民生考量一一阐明之后,他也确实找不出什么太有说服力的反驳之辞。
对于东海太守的位置,其实他方才有一个闪念想过推荐弟弟糜芳,可也只是想想而已。除非他自己是徐州牧,否则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且不说以糜芳如今的资历和能力,实在不够格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这小子现在一心扑在家族的生意上。
尤其是这半年多来,他和张昀打得火热,时不时就能从广陵那边淘到些新玩意。
据说这阵子又在忙着鼓捣造新纸,早就把头上那个县丞的官衔忘到脑后了。
糜竺也算发现了,自己这弟弟貌似志不在仕途。
或者更准确地说,糜芳并非是不喜欢当官,只是相比于案牍劳形的官场,他显然更热衷于做生意赚钱。
想到此处,糜竺也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声。
也罢,家中那么大一摊子,也确实需要一个得力之人打理,子方既然愿意接手,倒也省了我不少的心思。
此后,刘备又陆续宣布了其他几项人事决议。
任命关羽为广陵太守、张纮为治中从事、陈矫为功曹从事、秦松为户曹从事。